第五章 眉目初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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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杰是个内向寡言的男孩，十六岁，高一，理科成绩优异。居哲回港口的时候将人顺路带回了家，橘生在车上递过一瓶水：“你文科不好，我理科不好，正好一起补课，你哪里不会啊？我可以先传授下经验。”

“我英语不好。”林书杰说道，没什么表情，像个书呆子，跟橘生差不多的个子，看起来却要比她还瘦。

橘生笑道：“我英语好呀！我教你！”

“好，谢谢。”林书杰礼貌的说，居哲从后视镜看着两个人，发现林书杰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却寡言少语的出奇，相比整天叽叽喳喳的橘生，他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居哲将两个人隔离开，橘生还在自己卧室书桌上，林书杰跟着他去了书房学习英语语法。

橘生在门口放了一瓶水，居哲一开门就会有响声，然后趴在桌子上，枕在胳膊上睡着了。

林书杰将做完的练习册递了过去，拿过英语书看单词，不时看向居哲像是有话要说。

居哲将习题看了一遍，放下练习册和钢笔，看向对面心不在焉的林书杰，面上带着淡笑，眼中隐着审视：“你之前英语成绩一直不错，怎么突然下滑这么厉害？”

“我，我也不知道。”林书杰没有直视居哲的眼睛，看着一侧的书本说着。

“刚刚领悟的很好，一题都没有错。”居哲将练习册递还给林书杰，微微挑眉：“有话要跟我说？”

“是。”林书杰立刻应道，然后没了声音，手中的练习册的一角被揉出皱痕，显然很纠结，抬头看了眼书房门，犹豫不决的低着头。

居哲笑道：“书房隔音很好，有什么话就说吧。”心中暗想，他莫不是也喜欢丫头？现在这些孩子真是......

林书杰松开手，有些激动的直起身来，手臂横在桌子上：“居老师！你，你知道我的身世的！”

居哲一怔，他知道林书杰原来也是福利院的，林叔与父亲是老朋友了，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见父亲领养了橘生，也想收养一个孩子图个儿女双全，于是去福利院收养了林书杰，但居哲不明白林书杰跟他说这话的意思，只能淡淡答道：“我知道。”

“其实，爸妈收养我之前，我在福利院还有一个姐姐。”

“亲生姐姐？”居哲眉间微蹙，问道。

“不是。”林书杰微红着眼眶：“姐姐比我大四岁，我们一起长大，她对我很好，像现在的姐姐，像家人一样。”他高鼻梁双眼皮，下巴平长唇线平直，林书杰看起来很瘦弱，却不绵软，五官有中单薄的冷漠，此刻更是带着几分少年偏执的戾气，让人想起一种冰冷的兵器—戬。

居哲看着他紧攥着的手掌，觉得他要说的话是极难开口的：“书杰，你既然特意找到我，如果觉得可以信任，就告诉我你打算说的话，如果觉得现在说还早，那就等想说的时候再讲。”

“老师......”林书杰那条似刀刻出的眼皮，直直的从眼角延伸到眼尾，眼中一片淡红：“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失踪了。后来，刘丰进监狱之后，我被爸妈收养，收拾东西时，在她床下的木板上发现一封信，是...”林书杰哽咽着说不下去，这话他在家里想过多次，真正对居哲说的时候，却还是难以一口气说完。

“是因为，刘丰？”居哲替他说出来。

林书杰点了点头，嘴唇似乎都在颤抖着：“可我那时还不到十二岁，我知道即便有这封信，也没什么用。”

“你姐姐失踪后，福利院没报警吗？”居哲疑惑的问道。

“福利院的孩子很多都是走失来的，也有走失再也找不到人的，那一年里陆续也有警察来调查，但后来没有有用的线索就不了了之了，再也没人找过她。”林书杰迅速而用力的擦了下眼睛：“刘丰性贿赂案的受害者，绝不止那天出席庭上的几个女生。我觉得选择自杀的人一定不止姐姐一个，还...还有男生。”

居哲眉头蓦的拧紧，看向林书杰：“那天没有男生出庭。”

“他，他已经离开汉德了，在刘丰庭审的前一天，他说他跟橘生不同，他是男生，还想正常生活，他不能出庭，也不敢被别人知道这件事，他要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林书杰吸了下鼻子，嘴唇动了动：“如果不是我，也许姐姐不会死。”他顿了顿：“十岁那年，我被刘丰叫去办公室，其实，那次，他盯上的人大概是我，但姐姐，她是替我死的！”林书杰压着声音，怕被外面的橘生听见，深吸了一口气咬着手指的骨节，身体都在轻颤着。

“书杰。”居哲心下已经不能用震动形容，这样一个禽兽两个字无法形容的人，竟然之判了六年刑，之前那股火燃烧的更热烈的向上窜着，他走到林书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一肚子的史书章论，竟说不出一句安慰之语。

林书杰眼色一横，绝非十六岁孩子该有的模样：“刘丰只被判了六年，可我最近听说，他会提前出狱。”林书杰看向居哲，仿佛向他求证着答案，居哲不忍的移开目光。

“看来是真的。”林书杰黯然一笑，“没关系，我制定了一个计划，需要老师帮我。”

“什么计划？”居哲疑道。

半个小时过去，橘生都睡醒了，发现居哲还没回来，打了个哈欠，看着时间也快吃午饭了，就去了书房，推开门的时候，见居哲正站在林书杰身旁，满是震惊的说：“你怎么能有这种！...”见橘生进来，硬生生止住了声音。

橘生一头雾水的看着两个人，林书杰眼睛红红的，居哲惊愕中带着怒气，橘生奇怪的问道：“你们？”然后不等居哲说话就走过去拉起林书杰，对居哲说：“不能好好讲话吗！书杰我们去吃饭，不理他！”

林书杰僵硬的脸部肌肉动了动：“橘生你误会了，老师没有对我发脾气。”

“我都看见了，不过他确实没对学生发过脾气，你怎么惹到他了？”橘生拉着林书杰边向书房外走边问，居哲站在原地，压抑的扶着额头吐了一口气。

无力的坐回椅子上，他无法想象，刚刚那番话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口中。他不敢想这样心思缜密又果决的孩子将来走上一条歧路会怎么样，可居哲又不敢承认，他对林书杰的那个不成熟的计划，是动了心的。

橘生走到厨房才发现她也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看着冰箱里为数不多的蔬菜，转头问道：“书杰，你想吃什么？”

“我不挑食。”林书杰淡淡的说，嘴角向上微微扬着，看向橘生的眼中带着忽闪的光。

“那番茄炒蛋好啦！”橘生拿过几个西红柿洗了起来，跟一旁的林书杰闲聊着：“你打算考哪个大学啊？”

“外国语。”

橘生扑哧一笑：“不是吧，你外语跟我数学成绩差不多，你还要靠外国语？”

“你呢？”林书杰也不解释，只是淡笑着，纪渝腼腆中透着阳光，而林书杰的内敛含蓄中却总是带着丝丝缕缕的忧郁。

“我想考师范，将来也做老师。”橘生憧憬的说。

“一定会实现的。”林书杰干净的眼眸含着笑，似乎比橘生更加肯定。

橘生转头笑了笑，将西红柿放到了菜板上，居哲从书房走出来，调整好了情绪，也暗自惊异林书杰情绪转换之快，他都比不上。

“我做吧，你们去休息一会儿，吃完饭还要学习。”居哲手掌按在橘生肩上，将人推了出去。

“对了，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橘生拉着林书杰去她卧室。

“什么？”林书杰边走边问。

橘生卧室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橘生踩着椅子拿下了一整套的阿衰递给林书杰：“从小时候第一次见你，一直到现在，你性格好像一直这么沉闷，小孩子没事多笑笑啦！”

“小孩子。”林书杰勾着唇角，好笑的低喃，目光随着橘生移动：“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谁啊？”橘生整理着书桌，随意的问着。

林书杰张了张嘴唇，没有说话，橘生半晌没听到声音，转过身去，林书杰赶紧翻开阿衰掩饰着情绪。橘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好几个星期才考试呢，你别着急，老师虽然是教历史的，但他英语过了专八的，你本来成绩就很好，把落下的课补上，考试一定没问题的！”

“嗯。”林书杰抬头看想橘生，淡笑着应着，片刻的犹疑后：“谢谢你，橘生。”

橘生笑了笑，不习惯别人的道谢，林书杰紧紧握着手中的漫画书说道：“从小到大我都没什么朋友，橘生，以后，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当然了！只要你一直是好人，我们就是朋友啊！”橘生笑着说。

‘好人’...林书杰低头笑着，笑容的弧度上扬着，让人看着却觉得难过。

丰盛的午餐过后，两人继续学习。下午六点，林铁将林书杰接回了家，居哲叫过橘生：“帮我找本书。”

“什么书？”橘生望向书房的墙，一整面微凹进去的墙壁上，一个格子一个格子都放满了书，有的踩着凳子还要翘着脚才拿得到。

“《史书治要》和《诸子文萃》。”居哲边说边翻着书架边说。

橘生托着下巴看着他：“这么多书，得找到什么时候啊？不然我去给你重新买两本吧？”

“已经绝版的书你去哪里买？”居哲淡笑着摇头。

“哦。”橘生从第一排开始找起来：“老师啊，这些书你都看过了吗？”

“嗯。”

“这么多都看过！那要多少时间啊！”橘生慨叹了一句，这些书要是从墙上拿下来，都能堆成一个小山了。

居哲扶了扶镜框看着最上层的那一排，确定没有之后，答道：“闻到先后，术业专攻，这也只是冰山一角。”

“那我还是不要当历史老师了。”橘生踩着椅子翻着书，翻了这么多书，手上也没什么灰尘，就知道居哲是常清理，至少是常常翻看的。

“三分钟热度。”居哲声音淡淡的，一听就是习惯了橘生这变来变去的想法。

橘生垂下手臂，轻甩了甩：“谁说的！钢琴我就一直在学啊！”

居哲转头看向她，这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椅子上去：“下来，别爬那么高。”

“你这书后面怎么还放着书啊，这样的话每一本都要拿出来......”橘生单手擎着一本三指厚的《史记》，一手拿着盒装的《周易》，朝居哲喊：“找到了找到了！”然后把右手的书放到左手书上面，伸手去拿《史书论要》和《诸子文萃》。

居哲转身走过去，刚伸出手接橘生手中的书，橘生就因为失重连人带书一起掉了下去，居哲也顾不得珍藏的书籍，生怕橘生磕碰到，伸手去接，当然...已经晚了，只能当个肉垫。

“诶诶诶！”橘生焦急惊慌的喊着，‘砰’的一声，手中两本加起来四五斤重的书掉在了地上，自己也砸在了居哲的身上，但哪也没磕碰到，毫发无伤。当然了，惨还是居哲惨，倒下去的时候肩膀磕着桌面，背部整个压在了地上，双手去接橘生，被重力一压，手肘也跟着磕在地板上，加上虽然不胖，但也快一百斤的橘生，硬生生砸在他身上，居哲觉得自己现在不仅耳鸣了，近视好像又加深了，眼镜不知道飞到了哪去，头顶天花板上灯光转着圈儿的飞来飞去。

橘生压在居哲的胸口上，听得见他跳动的心脏，还有头顶轻喘的呼吸声，他身上被书和木混杂的气味，让橘生觉得心跳加速，迅速的撑着地板坐了起来，见居哲没缓过神，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不是被我砸傻了吧？”

“我眼镜呢？”居哲忍着浑身散架似的痛，坐起来在地板上到处摸着。

橘生也跟着找，看到了厚重的《史记》下露出的那截眼镜腿，伸手捏了出来，还有一只镜片是完整的。伸手去居哲抽屉里拿出了备用的：“这副光荣退休了。”

居哲失明似的茫然的伸手，橘生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开眼镜盒，双手抓着镜框给他戴了上去：“哪天我陪你去做激光吧？”

眼镜一戴上，打了厚厚马赛克的世界总算是清晰了，橘生那张不算大的脸就凑在居哲眼前，居哲下意识的向后挪了一下，扶了下眼镜，适应着新眼镜的角度，淡笑：“算啦，我胆子小。”

“没关系啊，万一你失明了，我的角膜捐献给你喽！”橘生坐在旁边笑嘻嘻的说。

“然后你就去算命？”居哲难得也开着玩笑。

橘生把碎掉的镜片伸手放到桌子上，好的那一片也卸掉，戴着空空的镜框看向居哲：“挟恩图报没听过啊？我会赖你一辈子的！”

台灯没开，书房的光是柔和的白，落在这古木色的房间就成了浅棕深黄，书散落了一地，两个人都坐在地板上，居哲支着一条腿，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橘生侧身坐在他身边，笑意盈盈的望着他。刚刚压下去的某种几乎要脱口而诉的冲动，再次升起，又被压抑住：“老师，有一天你如果结婚了，会不会不管我了？”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深藏着一缕惆怅与担忧的哀伤。

看着那双灵动晶莹的眼睛，居哲没由来的心头微动，是一根奇异的羽毛，在他心脏中潜藏许久，忽然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去那处最柔软的地方挥动着拂过，又匆匆离去，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他看向别处的眼中掩着一丝慌乱，再抬头看向橘生时，那丝无措变成了温和的笑意：“别忘了，除了老师，我还是你大哥，一辈子都会管你的，别想胡作非为啊！”

这句话说给橘生，也说给他自己。

橘生眼中一闪一闪的，感动又失落，都是让人难过的情绪，忽然伸手抓过居哲的眼镜，起身跑开了：“我现在就胡作非为！”然后笑着跑出了书房。

“喂！”居哲在她身后喊着，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眼前重新恢复一片马赛克，对着书房门的方向喊着：“你以后都没有假期了！”

橘生本来都跑到了阳台，闻声又跑回来，在门口伸着一条手臂上下挥着，笑道：“我不怕！本来也没有！”

“橘生，别闹了，快把眼镜给我。”居哲又气又想笑，这个时候笑显的他很没有原则啊，硬板着脸扶着桌沿向门外走去，倒不是一点都看不清，只是最近去验光又升了度数，五百度的人突然摘掉眼镜很没有安全感的。

“橘生！扣你零花钱！”

“四叔给我！”

“零食都不许吃了！”

“我回家吃去！”

“苏橘生！”居哲真是抓不住这丫头，四下乱窜灵活的很，哪是他一个五百度近视的人能抓得住的。

“明天我要放一天假，什么作业也别给我留！答应就给你！”

“只背英语单词。”居哲退了一步。

“那你重配眼镜好啦。”橘生威胁着。

居哲单手叉着腰站在钢琴旁边，一双虽然近视但仍旧漂亮的不像话的眼睛直直看向橘生...的身廓，声音低低的：“苏橘生你想清楚。”

“好吧好吧，给你，说好了就背一个英语单词，不许反悔！”橘生递过眼镜。

居哲盯着她，拿过眼镜戴上，反手将人抓住，捏着她后脖颈拎进了书房：“还敢威胁我了？”

“居哲你好歹做老师的人，居然家庭暴力！”橘生的哀嚎从书房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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