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止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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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星茉眯了眯眼看向前方，她不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面前的雾气越发稀薄。</p>

<p>只要再向前一些，便能真正看得清对面是什么。</p>

<p>终于，雾气化散开来，这是另一个湖岸。刚刚隐现于雾气之后的光影，赫然跃入眼帘。</p>

<p>……</p>

<p>洛参的船只也是一样，孤零零地漂在湖中不为人知的地方。在雾气散开的同时，船身轻微抖动了几下，便靠岸停住。</p>

<p>他离船踏上了岸，却突然有噼噼啪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转过身，果然，身后的湖面正在结冰……冰晶凝结汇聚，最终化为坚实的镜面。</p>

<p>他的脚下是苍茫一片雪白，雪域之中，不见绿植。</p>

<p>他心头一抖，多少年来，自己不愿面对的情景，再一次如此真实的出现，身临其境的感觉……很差。</p>

<p>远处的雪原上，是连绵的皑皑雪山，其中的一座巍峨震撼。</p>

<p>但最让人瞩目的并非它的巍峨与高不可攀，而是山顶熠熠生辉的光源。</p>

<p>在日光和无尽白雪的映衬下，那亮光凛冽却夺目。</p>

<p>洛参的睫毛已经盖上了一层细细的雪白，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生发出浓重的白色雾气。这里的确很冷，冷到了人的心里去。</p>

<p>洛参知晓，这船把自己送到此处，必然要自己朝前走，如若逃离返回船上，也是于事无补。</p>

<p>他只得硬着头皮，心内打鼓。朝着一条雪域小道向前，去攀登那座最为巍峨的雪山，寒溟山。</p>

<p>曾几何时，他经常会站在那座雪山之巅，俯视这无尽的雪白，感受这令人清醒的寒风。</p>

<p>曾几何时是多久？久到数不清日月轮转的次数。</p>

<p>五千年前的寒溟山顶，威严耸立的是天地间极富盛名，远超元清观的升仙之处，太极观。</p>

<p>五千年前，太极观有弟子五百二十人，而其中就包括洛参。</p>

<p>太极观以其天下间最为严苛的修行法门，斩三尸之法，令人望而却步。却依然无法阻挡那些心智坚强的修行者，趋之若鹜。</p>

<p>其斩三尸而证道的修行方式，完全摒弃天生为人的愚痴、妄念、贪欲。其过程之凄苦，如同整个寒溟山脉一般，是积雪深深浸透的寒冷。</p>

<p>太极观有一至宝，位于观中最高处，白日生辉，光耀四方，驱邪避晦，福荫万世……但它最为重要的一点，关乎太极观的生死存亡。</p>

<p>只有这颗太极珠常驻太极观，才能化解太极观中修行者斩出自身的三尸，斩三尸修行才会得到效果。若太极珠失，太极观将再无得道之人。</p>

<p>不知过了多久，霜雪布满了洛参的头发和衣服。终于，他停下了脚步，高处的风渐大，面前一片开阔。</p>

<p>目之所及，是高耸入云的白铜大门，一扇门上绘着白太极鱼，另一扇绘着黑太极鱼，门若扣上，便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可现在这门却是半开着……</p>

<p>大门上处，白铜浮雕三个大字，冷若冰霜，是“太极观”三个字。</p>

<p>洛参冷冷地笑了，“和我开这般玩笑？太极观？早已毁了五千年了……将我带入这幻境是为何？想要以此折磨我的心智？”</p>

<p>说罢，他便猛然甩去了衣袖上的落雪，踏过太极观的大门而入。</p>

<p>太极观门内，青砖的路面干净如旧，落雪被有序地规扫至一起。</p>

<p>他沿着曾经无比熟悉的道路，走过一间间阔大的殿宇，一处处高处迎风的平台广场。</p>

<p>却无一人。偌大的太极观景致崭新，仿佛五千年前那个最为鼎盛的时期。却死一般，毫无生气。</p>

<p>洛参最终走至了太极观顶，一间流光四溢的殿堂之前。</p>

<p>这里，就是存放太极珠的地方了。</p>

<p>“哈哈哈……太极珠！”一个女人的声音柔和又清亮，充斥着热切与贪婪，回响于整个太极观顶。</p>

<p>洛参皱眉，手慢慢地摸到了腰间的紫金鞭上，踏过落雪，走进了屋内。</p>

<p>屋内如月光般的源头，正是摆放于殿中央的一颗如拳头大小，晶莹剔透没有颜**毫无杂质的透明宝珠。</p>

<p>而太极珠前，一个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一只手提着一把如同太极珠一般耀眼的长剑，另一只手已经探出，朝着太极珠而去。</p>

<p>洛参惊呼，“住手！”</p>

<p>可是太迟了，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太极珠，洛参的眼中陡然溢满了血丝。</p>

<p>“啊！”在碰到太极珠的同时，她惨叫一声。</p>

<p>她的那只手，从触碰太极珠的指间开始，逐渐成冰，如同冰雕的蔓延，顺着她的前臂直到上臂。</p>

<p>但她的动作很快，另一只手陡然提剑，一个起落，从肩膀处斩断了那只已然幻化成冰，晶莹透明的臂膀。</p>

<p>只听哗啦一声，她的那只胳膊落在了地上，像是砸在地面上的瓷器，四分五裂。</p>

<p>而她并没有因为失去一臂而放弃太极珠，手起剑落，一块衣襟斩断绕于剑尖，她用这把同样如冰的剑划过太极珠，将太极珠紧紧裹在了剑尖挑起的白色布块内。</p>

<p>她旋转身体，将被紧紧包裹的太极珠揽入怀，随后系于腰间。</p>

<p>太极珠的光彩陡然便暗淡下去，风雪好像是因为失去了太极珠的镇压而变的越发猛烈，一发不可收拾。包括这间屋子，包括整个太极观，整个寒溟山都只能听得见风声的呼啸。</p>

<p>她的长发已被猛然剧烈的风雪吹乱。她转过身，看到了洛参。</p>

<p>她看见了洛参的眼中溢满了血丝，看到了他的嘴唇因为震怒而紧紧地抿着，看到了他同样在狂风中散乱开的长发和淡青的衣袂翻飞。</p>

<p>“我骗了你。我是来拿太极珠的。”狂风呼啸之中，她淡淡地开口。</p>

<p>洛参的一颗泪从眼角滑出，化于风雪中。</p>

<p>他仰天长叹了一口气，终于紫金鞭已握于手中，化为一把金灿灿的利剑。“你利用了我，抢走了太极珠。屠戮太极观满门五百一十九人。你到底还是不是茉影？！”</p>

<p>茉影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看着他。</p>

<p>“五百一十九人，那是五百一十九条人命！”</p>

<p>洛参的牙齿几乎咬碎了嘴唇，有血腥气从他嘴角溢出，紫金剑直至对面，狂风肆虐，吹翻了屋内的桌椅和石雕，却只有他们两个毫不为其所动。</p>

<p>“五百一十九人又如何？就算是这天地倾覆，我也要夺得太极珠！”她说罢，便单手持剑，冲着洛参杀来。</p>

<p>洛参提剑跃起，准备迎接茉影的这一重击。却没曾想她的那一剑并没有重重敲落，反而是一把浮尘的细丝缠绕在了洛参的紫金剑身。</p>

<p>洛参抬头，却见一白发老者，一身白衣站在半空。</p>

<p>洛参顿时泪如泉涌，“师尊？！怎么是您……您可安好？”</p>

<p>老者摇头，声音无力而沙哑，“洛参，救救太极观！太极珠被抢，太极观该如何是好？”</p>

<p>洛参急忙问，“师尊？您要我如何救太极观？”</p>

<p>这句话刚刚问出，他只觉得地动山摇，大块大块的落石从屋顶坠下。</p>

<p>“师尊！快跟我走吧！太极观没了太极珠，要塌了！快！”洛参见风雪愈大，山崩地裂，太极观马上就要在这风雪中倾倒。</p>

<p>便出手去抓老者的手，却反被师尊抓住。</p>

<p>“洛参，是你引来的茉影，让她杀掉了全观五百一十九人。是你放她进来的太极观，是你让她掳走了太极珠！是你！是你给太极观带来的灭顶之灾！</p>

<p>你怎么能不救救太极观呢？！你？你为何要逃走？你为何要逃走啊？”</p>

<p>洛参听着师尊的话如同听到了魔咒一般，头痛欲裂。</p>

<p>是他，是他引来的茉影，是他给太极观带来的终极浩劫，是他让声名鼎盛的太极观毁于一旦。</p>

<p>他活着的每一天，内心都备受煎熬，他不想去死，死了便再也不能为太极观做些什么，但他也不想活着，去承受无休无止的谴责。</p>

<p>“师尊！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但你先和我离开，在这里只能葬身于寒溟山中！”洛参的泪水如泉涌。</p>

<p>“不。太极观不能没有太极珠。”说着，他猛然发力，将洛参拉至面前。</p>

<p>“不如……你来做那个太极珠吧？待在这里，永远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p>

<p>这样……太极观就有了太极珠，就不会倾倒消失了。”师尊紧紧地盯着洛参的双眼，幽幽地道。</p>

<p>不可能，师尊不可能会是这个样子，说出这样的话，让他去当一颗太极珠？这怎么可能？他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怎么去与一个物品作比较，更何况自己从来没有太极珠那样的本事灵气。他只是想要自己留下来，如果自己同意留下来，是不是这辈子就只能待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了？</p>

<p>想到此处，洛参猛然间打了个激灵，好像从魔咒中清醒了一样，手下发力，“你不是我师尊！”</p>

<p>紫金剑快速斩过，他的师尊在紫金剑下如同一阵烟雾一般消散不见。</p>

<p>他擦干了双眼的泪水，看了看原本盛放太极珠的架子，已然空无一物。</p>

<p>自言自语幽幽地道：“若我能光复太极观，我宁愿石化在此，去做一个太极珠。可我不是太极珠，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p>

<p>大块落石滑下，洛参没有回头，便快速奔跑出了这间大殿，顺着雪崩的方向飞驰……逃离了愈渐崩塌的太极观。</p>

<p>山底，湖面的冰层融化。洛参丝毫没有顾虑，一个纵身便跃上了小船。</p>

<p>自打他上岸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现在很清醒，他明白此时此刻他仍然身处幻景之内，可他怕再碰到什么，令他迷惘于幻景之中不得出，而永远留在此处。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离开这里。</p>

<p>船只载着他重新返回了浓浓雾气之内，他只听到了身后雪崩的轰隆之声，太极观再一次消弭于这终年积雪之下。</p>

<p>……</p>

<p>星茉已经踏上了岸，岸上暖人的火光在她面前跳跃……</p>

<p>她陡然心痛，因为她面前是一个熟悉的大院子，院子中间架着柴火，篝火欢快地跳跃其上。</p>

<p>几条木枝串着几条鱼架在火上，篝火旁围坐着一男一女、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少女。</p>

<p>他们正在月色下的火焰旁烤着鱼，说笑之声不绝于耳。</p>

<p>那男人首先看到了星茉，笑着温和地冲她招了招手，“星茉？怎么在那傻站着？快来，爹爹刚刚烤好了一条鱼，多放了些辣，专门留给你的。”</p>

<p>他这么一说，其余的几人也都笑眯眯地看向了她。</p>

<p>那个少女站了起身，“表姐！快过来呀，难得一家人一起烧烤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