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报仇，还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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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恋爱脑的两脚兽总是容易忽略时间，转眼便是一个月, 武林大会如期而至。

咚, 咚, 咚！

鼓声擂动。

三声之后，主持大会的武林盟主站在高台上, 朗声笑道：“诸位, 远道而来辛苦了, 快请就座吧。”

“好！”

“盟主劳心劳力, 才是辛苦, 哈哈。”

各个门派井然有序地入席，武林盟主取来佳酿，举杯道：“难得相聚，在开始比武之前, 请诸位与我同饮此杯。今日不论胜负如何，都不影响我们情真和睦。来！”

此言一出，自是一片附和声。

九黎在半空中俯瞰他们欢声畅饮，扫视一眼场内和躲在暗处的人，挑眉道：“来的倒是挺齐全的。”

这话一语双关。

不仅是黑白两道的门派齐聚一堂，更指当年参与云崖围杀、还活着的人, 今日都在此处了。

如此也好, 省了他们不少功夫。

正稍感满意，九黎又听见一阵耳熟的朗笑声，不由撇了撇嘴，“盟主怎么还是这老头？年纪一大把, 也不知道给年轻人让让路，不怕不得善终吗？”

顾长凌闻言，有些惊讶道：“小九不喜他？”

想当年在浩天小世界的时候，他们还曾以此人的扮相装作金丹巅峰，在擎天拍卖行卖过“浮生一梦”呢。

老盟主德高望重，也未曾参与云崖围杀，顾长凌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但听九黎的语气，可称不上友善。

九黎哼了一声，“以前没在意，这些日子我倒是想起不少小时候的事。当年我还在凌云的时候，就见过这老头。”

顾长凌眉峰一动，“他欺负你了？”

见他动了杀心，九黎忙道：“欺负谈不上，就是他眼瞎。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居然问我想不想要一个娘亲，还把江竹心好一顿夸。几个意思啊？让江竹心当我后娘？我可谢谢他全家！”

顾长凌听得哭笑不得。

老头子这话虽然恶心人，却未必有恶意。

相反，他恐怕是同情九黎，希望这个身世可怜的孩子能得一个真心人，妥善照顾他吧。

也难怪小九话说的不好听，却又为他解释，打消自己的杀心了。

顾长凌摸摸他的脑袋，俯身安慰道：“嗯，怪他眼神不好。”

想了想，他勾着嘴角道：“我记得这老头特别宝贝他的胡子，待会儿大哥把他胡子烧了，给小九出出气。”

九黎嘿地乐了，“这个好！”

他一下子高兴起来，顾长凌也露出笑容，直起身道：“差不多了，我们下去吧。”

演武场上，“点到为止”一类的场面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眼看就要有人上台挑战，九黎收了笑，朝顾长凌点了点头。

“哪位少侠先请上台——”

“且慢。”

一个声音打断了武林盟主的话，众人朝场外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红衣男子，不疾不徐地朝比武场走来。

武林盟主老眼昏花，只看到阳光下，这二人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便就笑道：“两位小友，不知是哪家的少年郎——”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葬剑邪医？！”

“顾大侠！”

“大、大师兄？！”

叫破九黎身份的人惊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认出顾长凌的人反应就有意思多了，有人错愕，有人惊喜，同样也有人吓得不轻——其中当属凌云剑派的现任掌门，顾长凌的“二师弟”反应尤为激烈。

武林盟主听见这此起彼伏的声音，眯着眼睛仔细瞧越走越近的人，看清二人面容，他睁大眼睛，惊声道：“你们还活着？”

这话道出了场中所有人的心声。

却仍有人惊恐道：“你、你们是人是鬼？！”

也有人说：“他二人面相如此年轻，不过弱冠之龄，难道是那二人的子嗣？”

却有个声音放声笑道：“葬剑九黎！今年我可真没白来了，哈哈哈！”

九黎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循声看去，就见一个瘦削的、留着一缕刘海随风打飘的中年男人，站在屋顶上。

“我就知道你葬剑九黎没这么容易死！这些年我往云崖下倒的美酒，撒的纸钱却不知便宜哪个孤魂野鬼了，哈哈。”

九黎闻言，勾唇一笑道：“不让你白撒，还你一坛二十年陈酿，如何？”

那瘦竹竿当即高兴起来，“算你有点良心。”

说着，还自以为潇洒地撩了撩那缕夹着白发的刘海。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自封轻功天下第一的盗圣。

他出师那年，为了打一个漂亮仗，得一个惊世的名声，居然偷到皇帝老子头上，偷了宠妃的肚兜。

这下他是得偿所愿了，也被朝廷重金通缉。

有次被赏金猎人撞个正着，一路逃进了葬剑谷，才躲过一劫。

他这一行的规矩就是贼不走空。

进了在江湖上留下许多传说的葬剑谷，自然不能放过。

不过，他才摸进酒窖，还没喝上嘴，就被十五岁的九黎毒翻了。

要不是九黎那时候一门心思准备对付顾长凌，盗圣也瘦巴巴的没几两肉，说不定就被九黎关起来当玩具了。

盗圣自然不知道自己曾和恶魔擦肩。

他空手离开，却从此惦记上了九黎酿的酒，打着一雪平生之耻的名号，三不五时就来葬剑谷偷鸡摸狗，几次三番撞在“卫三更”手上。

要不是九黎爱听他说些江湖八卦，这会儿他早不知道投胎多少回了。

顾长凌很是看不惯他的做派，正要说什么，又见一人现身在屋顶，阴阳怪气道：“哎呀，瞧瞧这是谁呀。”

九黎一听这声音，就手痒。

这戴着幽冥面具，说句话都要扭三扭的贱人，却不正是总找他大哥麻烦的阎七命！

“这不是我三哥嘛？没想到你这么命大，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还能活着呐。可惜你还是回来晚了，如今我才是幽冥之主，你若想回来，我倒是可以考虑让你做个小鬼，哈哈——唔！”

笑声戛然而止。

苦得令人发指的药丸在口中化开，阎七命惊恐地捂住脖子，却没能阻止那仿佛是活物的液体，钻进喉管，滑下食道。

他顿时惊叫道：“葬剑九黎！你给我吃了什么？！”

众人这才发现阎七命中招了。

对于阎七命叫破顾长凌是“卫三更”的事，他们都不奇怪。

毕竟，当年顾长凌在江湖上名声极盛，乃正道楷模，武林第一高手。

他们围剿葬剑邪医，结果连累顾长凌坠崖，自然要给个交代的。

江竹心现身，揭穿了顾长凌的第二个身份，还道出他是杀死恩师江风云的凶手，这才平息了事态。

饶是如此，这些年质疑声一直未断。

武林盟主就是其中一员。

他很欣赏顾长凌少年才俊，早有意待顾长凌接任凌云掌门，便将武林盟主的位置交到他手上。

何况，江风云此人人品他不敢苟同，并不信江竹心的片面之词。

但此时此刻，看到顾长凌再次现身江湖，他便知道江竹心当年所说的真假了。

正满心惋惜，武林盟主听见阎七命的嚷嚷，心下不由一惊。

抬头一看，就见阎七命的面具嘴部，竟然出现了一个圆圆的小洞。

老盟主惊得瞪大了眼睛。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竟然能用药丸打穿指厚的铁面，甚至没有一人，看清九黎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原本只防着葬剑邪医下毒的武林盟主，更苦了脸。

怎么也没想到，九黎竟习得武功，厉害如斯！

……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注意到这一点的，不只有武林盟主，相比起他来，这些江湖侠士更是惶恐，甚至惊骇。

九黎神识一扫，便将众人神色收入眼中。

他看向瞪着自己，一双眼睛都要从面具窟窿里凸出来的阎七命，道：“你不是总嘲笑我大哥是哑巴，欺负他不能回嘴，总围着他叫唤个不停吗？”

九黎阴森一笑，冷冷道：“我就把你变成一个哑巴，看你还能如何聒噪。”

“哦，对了。”

他又恢复了笑脸，笑嘻嘻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药呢，叫“话不过三句”。也就是说等你说完三句话，就再也说不出话啦。你刚才已经说了一句，还剩下两句哦~”

这毒药他就是专门给这厮研制的，另还有“话不投机半句多”等一系列毒丹。

不过，九黎很想听听他彻底闭嘴之前的忏悔，这才给他吃了“话不过三句”。

“你！”

阎七命气急败坏，想要叫骂，话刚出口却又后悔了。

“哎呀，两句了。还剩一句……我建议留到你死的时候，下地府再用，不然，真是死了都没处喊冤呢。”

九黎笑嘻嘻道。

阎七命：“……”

他气得直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哈哈！”

顾长凌大为开怀，笑道：“谢谢小九为大哥讨回公道。”

九黎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昂着脑袋得意道：“敢欺负我大哥，我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好，那就有劳小九护着大哥了。”

顾长凌揉了揉九黎的脑袋，半点不觉得被他护着有什么不妥，心里还挺美。

九黎被他哄得正高兴，就听见一人扫兴地叫道：“顾长凌，你果然是卫三更！哼，我凌云剑派待你恩同再造，你不知感恩便罢，竟还丧心病狂杀害自己的恩师！简直是畜生不如！”

九黎的脸色猛地一沉。

他看向说话的凌云剑派长老，眼中的杀意看得对方胆寒。

“我不着急杀你，你倒是自己嫌命长了。”

九黎冷笑一声，驱动轮椅一下出现在这老不死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就要拧断——

“小九，别脏了手。”

顾长凌一步踏出，便就出现在九黎身边。

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他罪不至死，莫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沾惹不必要的因果。”

九黎的眼眸沉了沉，杀心虽未消，却是力道一转将那长老丢在了擂台上。

九黎随之落在他面前，冷笑道：“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倒要问问，凌云剑派怎么对顾长凌恩同再造了？你若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凌云剑派的人我一个也不动。你若说不出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偿了这口业之罪。”

第一百七十七章

那凌云长老好不容易恢复呼吸，正大喘气。

九黎这一来一回的神鬼手段，让他吓破了胆，闻言更是惊骇莫名。

“你、你怎么可能……”

葬剑九黎不是根骨有缺，天生不能习武吗？

他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九黎全无耐心，灵力化手掐着他的脖子抓在半空中，冷漠道：“回答我的话。”

面对这神鬼莫测的手段，凌云剑派长老尖叫着手脚扑腾，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此人极爱面子，再惊怕，当着武林同道的面也不肯对九黎求饶。

看向他和顾长凌，凌云长老强撑道：“我说的不对吗！没有凌云剑派，哪有他顾长凌的今日？！”

“这可真新鲜。”

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再看四周不少人露出赞同之色，对自己和大哥投来畏惧却鄙夷的眼神，九黎几乎气笑了。

“你说的恩情，就是你们凌云剑派的□□松与人打斗，偏偏剑都拿不稳，脱手刺穿了顾长凌生父的脖子，害他不满两岁就成了没爹的孩子？

还是你凌云剑派看管不利，让毛三刀那疯子逃出地牢，屠了半个顾家村，让顾长凌身受重伤几乎濒死？

又或者，是江风云给一个不识字的孩子丢一本秘籍，不闻不问，就是恩同再造了？

你们可要点脸吧！

顾长凌读书认字是幽冥道教的，杀人的本事是幽冥道教的，真要说恩同再造，幽冥道还有挟恩图报的资格，你们？”

九黎冷哼，“不提卫三更如何，就是顾长凌，他的剑法也是自创的，没占你们凌云剑派半点便宜。”

“就算他曾吃过凌云山的几碗饭，那他也将自己的剑法传授，凭着自己的声名，重振凌云剑派，让你们这个名不副实的第一剑派，站稳了脚跟。足够还清你们这可有可无的几饭之恩了吧？”

众人听说这说辞，再看凌云剑派老一辈的大侠，脸红脖子粗却哑口无言的模样，顿时在心里犯嘀咕。

怎么也没想到，江湖第一高手在凌云剑派过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鄙薄和怀疑的目光，凌云长老大叫道：“就算如此，江掌门也是他磕过头敬过茶、名正言顺的师父吧？居然连自己的师父都杀，他还是人吗！”

“怎么杀不得，他江风云配做一个人吗？”

九黎眼中杀意更浓。

“小九。”

顾长凌不忍他自揭伤疤，想要阻止，九黎却对他摇了摇头。

“不怕告诉你们。”

九黎冷笑，“我被江风云送去医谷，明面上说的好听是拜师学艺，其实不过是被他送给医谷谷主做试毒的药人罢了。”

“就是因为医谷谷主骗江风云，说用我的血肉能做出起死回生药，他就亲手将我送给了那老头，囚禁七年才为大哥所救。

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不该杀吗？”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武林盟主更是骇然道：“什么！虎毒尚不食子，江掌门竟做出这种事！”

他在九黎三岁的时候见过这孩子，亲眼见到这小娃娃被生父打断了好几根骨头的惨状，也是因此生了恻隐之心，对江风云颇有微词。

却怎么也没想到，江风云还能做出更丧良心的事来。

何堪为父啊！

凌云剑派众人更是脸色大变。

有人抖着声道：“血口喷人！师父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也有人对江风云待亲生儿子的厌恶知之甚深，没有怀疑九黎的说辞，眼神躲闪。

九黎也不管他们如何反应，继续道：“顾家村被屠之日，我无意中救了顾长凌，此乃救命之恩。不论是为报恩，出于私情还是公义，我大哥手刃江风云，有何处不妥？”

“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武林盟主听完这一桩公案，心中预感更是不妙，沉声道：“不知二位今日，又意欲何为呢？”

九黎笑笑道：“您又何必多此一问。我们要做什么，这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顾长凌嘴角带笑，语气却是森寒。

他不疾不徐道：“当年你们假借我的名义，将小九骗出葬剑谷，背着我在云崖围杀小九。我们没死，那动手之人自然就要死了。”

此话一出，满场皆静。

随即，有人拍案，一腔正气道：“卫三更！葬剑九黎！你们不要太狂妄！今乃武林大会，武林正道同聚一堂，你莫非要将我等全部杀了不成？！”

“王掌门这话说的，好像你没去过云崖似得。”

顾长凌凭空取出墨骨剑，指向说话的王掌门，“不用急着把不相干的人拖下水，给你挡刀。况且，我要杀你，便是万人阻挡，也不会让你多活一刻。”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怎么动作，王掌门就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不仅是他，还有他身边的王夫人、他的儿子同时倒在地上。

三人身上不见一丝伤口，但很快，暗红色的鲜血从他们的衣服里、头发里、脸上渗透出来。

短短两个呼吸的时间，鲜血就流成了小湖泊。

而在流血的时候，他们三人的瞳孔还在剧烈地颤抖，

说明他们根本没有死！

三息之后，血流尽的那一刻，三人突然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尖叫。

众人毛骨悚然。

光听声音，就知道他们在经历怎样的痛苦。

但更可怕的事情却还在后头。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见他们脸上、脖子上突然迸开网格状的裂痕，在那一声恐怖的惨叫后，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滩碎肉。

“……”

一片死寂中，距离王掌门三人最近的人率先回过神来，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救命！！”

“别杀我别杀我！”

他们惊恐地远离那三团碎肉，吓瘫在地上的人，也不断蹬着腿往外逃。

接着，嘭的一声。

被顾长凌捂住眼睛的九黎闻声，拉开顾长凌的手扭头看去。

就见盗圣脸着地摔在地上。

哎哟哎哟地爬起来，对上九黎的目光，他扯出一个惨笑：“还、还挺均匀的啊，手艺不错，不错……”

在场没人比他眼力更好了，只瞧了一眼，就腿软地从屋顶上滚下来。

九黎再一看，阎七命也倒在屋檐上。

迎上他的视线，阎七命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屋檐另一边跑，逃命去了。

九黎挑了挑眉，笑道：“大哥，幽冥道的阎罗王这是要换人当了啊，哈哈。”

顾长凌勾了勾嘴角，侧身挡着他的视线，挥手以引火诀烧了那三团不雅观的东西，以免脏了九黎的眼睛。

九黎对他的小心翼翼很受用，却不得不提醒他：“大哥……我看得见。”

顾长凌怔了一下，这才想到刚才的场面根本逃不过九黎的神识。

他叹道：“怪大哥忘了，不该太粗暴，应该给他们选个斯文点的死法。”

九黎咧嘴一笑：“有什么不好，这颜色很好看啊。就是大哥把他们切得太碎了，不然留着完整的肌理，看起来像玛瑙，更养眼。”

顾长凌：“……”

顾长凌把呵护小神仙的习惯性思维甩开，边笑边捏了捏九黎的鼻子，笑骂了一声“小坏蛋”，然后受教地道：“大哥下次注意。”

听到这一番魔鬼对话的众人：“……”

现场除了尖叫声，再没有第二个声音。

没有人能在如此场面下，保持冷静。

哪怕是武林盟主也吓得面无人色。

失声了半天，等那凭空而起的火焰将地上的血肉都烧干净了，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顾、顾大侠，你……”

顾长凌收住笑容，直起身道：“盟主不必害怕，我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会牵连无辜的。”

武林盟主呵呵干笑了声。

……道理他都明白，就是做不到啊。

顾长凌不再管他，挥手以剑气点住尖叫的人的哑穴，淡淡道：“安静点吧。”

原本没有出声的人，见状更不敢做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顾长凌扫了众人一眼，视线所及之处，尽皆色变。

他摸了摸手中的剑，笑着说：“莫怪我不近人情。现下我给你们一次机会，当年在云崖上对小九动手的人，如果自裁谢罪的话，我便就此罢手。若不肯，那我只好亲自动手，诛他满门了。”

有王掌门一家的例子在前，没有人怀疑他说的话。

参与围杀的人浑身发软，不是瘫倒在椅子里，就是软倒在地上，面无人色。

沉默片刻后，有人惨笑一声，道：“顾大侠此言当真？只要我自己动手，就不会罪及我父母妻儿，对吗？”

顾长凌点头：“顾某言出必行，你放心。”

“好！”

那人拔剑就要抹脖子，他女儿扑上来，大哭道：“爹不要！”

她惊恐地对顾长凌嘭嘭磕头，“顾公子饶了我爹吧！求求你了，求求你！”

顾长凌嗤了一声，“怎么，你爹有家人亲眷，就该被饶恕？是不是小九没爹娘护着，没有亲人会为他讨公道，你们才敢对他随意欺凌。”

说到这里，顾长凌的眼神更冷。

“对，他在这世上是没有骨肉至亲，但有我顾长凌在，就容不得任何人待他有一丝不好。

我是他的兄长，更是他的伴侣。

你爹害我道侣性命，我杀他天经地义。

你若不服，只管找我报杀父之仇便是。”

九黎心下一颤，仰头看向顾长凌。

顾长凌低头看他，摸了摸他的头，对他温柔一笑。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九黎却是眼眶一热。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线缠住了他的魂魄。

九黎切身感受到了那种牵绊，心中更多一分明晰的归属感。

……在这世间，他再不是孤身一人了。

那人拉住女儿，道了一声：“为父罪有应得，甘愿受死。女儿，你好好活着，别做傻事。”

说罢，引颈自戮。

“爹！！！”

女子扑在他身上，痛哭出声。

有父女情深，自然也有父子反目。

便有一个满脸冷汗的男子拔刀塞进他爹手里，跪着哀求道：“爹，我不想死啊，爹，我不想死啊……”

那中年人满脸惨相，看着亲生儿子，竟比看着顾长凌时，更感心寒。

还有那想求饶的，跪求道：“顾大侠，九黎公子，我是听信了他人的蛊惑，才犯下大错的啊。就是江竹心，都是她胡说八道，我误信小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顾长凌冷眼看他，微笑道：“你是要我代劳吗？”

话音才落下，那人就惨叫出声。

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见用刀子捅进自己心口的人，竟是自己素日最疼爱的弟子，死不瞑目。

也有那等想逃走的人，不必顾长凌动手，也有对方的亲属或是害怕顾长凌迁怒的大侠，替顾长凌取他性命。

人间百态，在此间上演。

武林盟主别过头。

心中的惧怕散去，却涌上更沉重的伤怀，不由老泪纵横。

九黎看在眼里，拉拉顾长凌的袖子，见他朝自己看来，鼓了鼓嘴道：“老头也不容易，大哥，要不我们放过他的胡子吧？”

顾长凌看了武林盟主一眼，想了想，道：“大哥许诺了小九，不愿失信于你。不如赠他一瓶延年丹药吧，我观他气机，经此一事要短寿三年。正好给他补上，也不算亏欠了。”

“……如此也好。”

九黎原本也只是不愿意欠人情，既然大哥拿了主意，便不再放在心上。

片刻后，场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武林盟主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叹了一声，道：“二位，如此可算了结了？”

话中不无送客之意。

顾长凌却还没打算走，转头看向凌云剑派的方向。

凌云剑派的新掌门浑身一哆嗦。

他倒没做什么亏心事，只是自小怕这位大师兄，如今更是恐惧，当即跪在地上抖着道：“大、大师兄饶命，别杀我，别杀我……”

顾长凌看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女子。

他淡淡道：“江雅秋，听说江湖有传言，我亲口许诺会娶你，所以你死也不嫁给别人……这话，可是你说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江雅秋，也就是当年凌云剑派的小师妹闻言，骇得跌倒在地上，颤声道：“大师兄我错了！我不该污蔑你，求求你别杀我，呜呜呜……”

“闭嘴。”

顾长凌不耐烦的话让江雅秋一颤，捂住嘴，不敢泄露一丝哭声。

顾长凌道：“你是怎么污蔑我的，说清楚。”

江雅秋生怕他把自己切成肉沫，当下也顾不得遮丑，急声道：“是我，是我年少无知，与人苟合，怀了孽种……就是他，就是青山派的郎瑟！”

她慌张地指着一人，大声道：“他骗了我的身子，让我等他解决了他娘子，就跟我成亲。我错信他的鬼话，一直苦等，又怕爹娘逼我嫁给别人，这才、这才扯出大师兄做幌子的。我错了师兄，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呜呜……”

众人不由看向郎瑟，郎瑟此时也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他，惊恐地跪下道：“顾大侠，我是跟她好过，但我绝对没有指使她编排这样的谎话啊！”

顾长凌没再理会二人，复又看向另一人。

经过刚才顾长凌一言定生死的事，哪怕江雅秋二人的苟且为人不耻，但除了郎瑟的妻子，其他人并不怎么受触动。

现在看顾长凌又有新的动作，纷纷提起一颗心。

只见顾长凌看着一人道：“你说，我给你妻子写情信，勾`引有妇之夫，嗯？”

那人却不正是曾经的江湖第一美人，龙梦溪的夫君。

“不不不！”

男人惊恐道：“我胡说的，是龙梦溪给你写情信！是她有二心，您从来没有肖想过她！我怕人笑话我，才倒打一耙的。我、我错了，顾大侠饶命啊！”

“你、你怎么能……”

龙梦溪浑身战栗。

怎么也没想到素日对自己敬爱有加、言听计从的男人会说出这种话；更没料到，江湖上传过一阵的她和顾长凌的流言，竟是他放出去的！

她恨恨地看向自己的夫君，眼神像是要吃人。

顾长凌点点头，再看向另一人，这次却什么都没问。

他动手，以剑气划破五人喉咙，没要他们的命，却让他们再也无法开口造谣了。

做完这些，顾长凌低头对九黎笑道：“小九，你看，大哥是清白的。你说还有其他人，都有谁，大哥让他们出来把话说清楚。”

此话一出，那些传过顾长凌风流事迹的人、幻想过江湖第一大侠的女子，狠狠打了一个寒噤。

九黎却不想回忆这些扫兴的人，对顾长凌笑道：“算了大哥，要是清算，这里有几个人的嘴巴是干净的。咱大人不记小人过，且饶过他们这一回。不过……”

众人正因为他的宽恕而心生侥幸，听他语气一转，又吓得肝胆俱颤。

待看到九黎视线落在一人身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九黎看的人，正是最后一个被顾长凌割了声带的人。

她正是医谷前谷主——囚禁九黎的老不死的女儿，孟青莲。

九黎眯了眯眼睛，语气含笑道：“她不仅扬言要给你做妾，当年还说我是狐媚子，要划花我的脸呢……唔，她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看向盗圣——

这话，就是这家伙说给他听的。

盗圣脸皮子抽了抽，干笑道：“过了这么多年，我哪儿还记得住——啊！我想起来了！”

被顾长凌看了一眼，盗圣打了一个激灵。

惊吓之下，乱成一锅粥的脑子反而清醒了，想起了当年的所听所见。

“她说的是，你一个男人长的跟娘们似得，还说终有一天她会烧了葬剑谷，把你卖到小倌馆，也算你这狐媚子没白生了这一身皮肉……”

说完，见顾长凌浑身杀意四起，盗圣顿时叫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

顾长凌脸色阴沉地看着惊恐的孟青莲，这一次，却没有出手杀人。

九黎见状，便知他动了真怒。

他索性将此女交给大哥处置，免得他留下心结。

过了半晌，顾长凌才冷冷道：“把她送去乞丐堆里。如果她没生下九个孩子就死了，医谷，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一挥剑，数十道剑气绕住医谷之人的脖子。

哪怕他们看不见剑气，却能感受到贴着皮肉的锋锐，像是与死神对上眼，顿时浑身滚下冷汗。

动都不敢动一下，更莫说反驳了。

与此同时，天空响起一声闷雷。

——却是世界意识认可了他的做法，顾长凌以剑气设下的禁制生效。

只见，剑气烙在医谷诸人的脖子上，形成一道禁制印记。

场中没有修为的凡人，都看到医谷众人的脖子上，突然多出了一圈血色细痕。

他们不知这血痕是怎么弄出来的，但所有人刹那间就明白了它的用处——倘若医谷之人没有完成顾长凌的要求，立刻就会脑袋搬家，身首异处！

“唔唔唔！”

孟青莲想象到自己凄惨的下半生，吓得涕泪横流，下身失禁。

但被割了声带，无法求饶，只能发出惊恐的气音。

见她浑身发抖，翻着白眼，竟像是要活活吓死，医谷现任谷主赶紧用银针将她扎晕了。

生怕她现在死了，连累他们活不成了。

九黎：“……”

他原本只想以牙还牙，将这女人丢进勾栏院，见了顾长凌的办法，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居然让她给乞丐生孩子……

太坏了！

哈哈！

察觉他神色有异，顾长凌眼中冷光一散，紧张道：“小九，大哥吓到你了？”

“怎会？”

九黎笑眯眯的，反而安慰他：“大哥别怕，我们一个大坏蛋，一个小坏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

顾长凌这才放松下来。

九黎环视一周，见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于是道：“此间事了，大哥，我们走吧。”

“嗯。”

顾长凌点了点头，也无意多留。

他推着九黎离开武林大会，才走出会场，身后响起一阵惨叫：“我的胡子！！！”

九黎一怔，抬头看他大哥勾着嘴角，笑得特别坏，扑哧一声。

“哈哈哈！”

笑了一阵，却见顾长凌看向一个方向，没好气道：“还敢跟踪我们，不怕我把你剁成饺子馅了？”

拐角有个人现出身形，嘿嘿干笑道：“别啊，我胆子小，千万别吓唬我。”

九黎忍住笑道：“酒不是给你了吗？还有事？”

跟上来的人却不是盗圣。

“那什么……”

盗圣扯了扯刘海那一缕毛，强自镇定道：“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顾长凌挑眉，“我们凭什么帮你？”

九黎却道：“你说说看。”

难得为友，帮他一次，给这段缘分画上圆满的句号，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顾长凌看出他的用意，自不反对。

盗圣见他们似乎急着离开，就把请他们去茶楼密谈的话咽了回去。

他正色道：“虽然不知道你们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不过，这样正好，你们应该能对付得了那妖道。”

妖道？

顾长凌和九黎对视一眼，道：“若事涉国运，我和小九不便插手。”

世事变迁自有定数，修士不得干涉凡间气运，这是不可撼动的铁则。

他们无意沾惹这样的因果。

“别啊，你们先听我说！”

盗圣生怕他们不给自己开口的机会，一迭声道：“是这么回事！我前两年偶然进了个墓，拿了一样东西出来。后来那妖道找到我，点名要这玩意儿，我师父欠他一个人情，我没多想就给他了。没想到过了没多久，那东莱道人就变成了禹国的国师——”

“等等，你刚才说谁？东莱道人？”

九黎的眉头一下子拧住了，顾长凌的表情也有了变化。

“你们认识他？”

盗圣眼珠子一转，拍手笑道：“他该不会正好和你们有仇吧？”

九黎没有回答，闭目推算天机，这次得到了和上一次完全不同的结果。

他睁开眼睛，眼里满是冷光。

“何止有仇。”

“大哥，”九黎仰头看顾长凌，咬牙道：“我要他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顾长凌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一刻钟后，岩山城外。

盗圣紧紧抱着树干，腿还在抖。

顾长凌似笑非笑道：“老寒腿啊，要不要我给你治治？”

面无人色的盗圣打了一个哆嗦，干笑道：“不，不用了，哈哈。”

他赶忙掐住自己的腿，可不敢再让它抖了。

真不是他没出息。

任谁被顾长凌提在手上，片刻之间，从武林盟横跨到相隔两个月路程的岩山城，都受不了这刺激。

现在还能说得出话来，他都对自己刮目相看。

九黎没管他们说什么，听着底下对质的话，再看那眼熟得不得了的天坑，眸光深沉。

顾长凌自然也看见了。

扫了那道士一眼，他挑了挑眉，“练气二层修士？难怪祈雨弄火，信手拈来……如此一来，我们也不算干预凡世运数了。”

这妖道却是一个有灵根、修炼出气感的修士。

他先坏了规矩，二人出手也算真正替天行道了。

“管他是凡是仙，都要死的。”

九黎勾了勾嘴角，语气却毫无温度。

“大哥，我看这群人的嘴皮子功夫不行，还是让我帮帮他们吧。让这狗道士多享一瞬荣华，我都容不得。”

顾长凌心中一阵甜蜜，揉揉他的头，说：“好，听小九的。”

盗圣实在没忍住好奇心，问道：“这妖道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

便是之前面对那个想把九黎弄去做小倌的女人，都没见他动这么大的肝火。

九黎淡淡道：“他一句话，毁了我大哥半生，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让九黎如此大动干戈的人，却不正是当初经过村子，掐指一算，断言刚满周岁的顾长凌是天煞孤星，克尽天下人的道士！

之前推算因果的时候，他们自然没漏过这个人。

只是当时算不出此人所在，九黎和顾长凌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九黎为此还郁闷了好一阵。

没想到，这道士这么有手段，竟误导了他们的推算。

要不是盗圣一语道破天机，他们就要错过这一个生死大敌了！

好在，老天有眼，让九黎能够亲手为大哥报仇。

冷哼一声，九黎从长生镯中取出一个丹瓶，随即送出一道神识落在下方一个白胡子老头身上。

与此同时，天坑旁。

“皇上三思啊……”

“皇上，上天示警，天意昭然，您万不可再受妖道蒙蔽啊！”

“皇上，若不赐死这妖道，禹国危矣！”

跪了一地的大臣，连连恳求。

然而，被他们请求的对象，却在龙撵上抖着腿，紧紧抓着东莱道人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惶恐道：“国师，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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