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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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任谁都想不到，他们费尽心机的筹谋会变成这个局面。

杀红了眼的宁恬如同嗜血的枭狼，绣着深红丝线的玄色外衫被他恣意披在身上，原本就阴柔的深邃五官间，此刻不断蔓延着凶狠到几乎失控的戾气。

而半卧在地的沐衡双眼失神，几乎连本能的反抗都已经失去。

那场刺杀时，他们想方设法买通了大雍的高手潜入宫中，甚至是在趁人不备时出的手。可即使如此，竟也只是堪堪伤到宁恬分寸。

而今日，他们亲眼看着三名北冥高手接连立毙当场。宁恬的出手，快到根本没给那三人还击的余地。

却几乎无人看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所有人都只怕这位曾险些灭尽列国的暴君，会真的失去最后的理智。

而那时他们没人能阻拦得了浑身杀意的宁恬。

除了一个人——

澪华。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迁怒于澪华？

……这怎么可能？

在看到宁恬出现时，不少人甚至曾经冒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情绪——他们这般精心谋划，澪华却想尽办法推脱不愿意回北冥。

这下可好。

大雍皇帝的偏执暴戾人尽皆知，这个场面只会彻底将他激怒。而盛怒之下的宁恬，根本不会对澪华留什么情面。

甚至还有人暗中幸灾乐祸地低语：“呵，这回……他可算是将两头都彻底得罪了。”

彻底得罪，也就意味着澪华没有选择，只能跟他们一起回北冥。而之后一旦在北冥也失去利用价值，这位第一美人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也是因此，当宁恬以目不能及的速度出手时，甚至有人下意识地以为，倒下的莫非是那位澪华公子。

可现在……

宁恬近乎暴怒地接连杀人，似乎根本不打算再顾及任何世间的法规和议论。

而唯一看起来对此坦然无惧的——竟是那位本该首当其冲受到牵连的第一美人。

澪华刚到大雍那时，也有不少传言道第一美人“万千宠爱前所未闻”，甚至有人说，这位第一美人或许会成为宁恬的第一个软肋。

但北冥人从未将这些传言当真。

在云生秘报澪华尚未见到大雍皇帝之后，他们对这位第一美人的态度，更是渐渐由期待转为失望轻视。

可是现在，却也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毕竟在他们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会成为宁恬的下一个目标时……某位第一美人却坦然无惧地半靠在那位暴君身上。

……看起来甚至还有些惬意。

难道说传言中宁恬对澪华宠幸都是真的？

所有人都觉得几乎不敢想象。可这么一来，某种程度上也解释了澪华公子不愿回去的原因。

……沐雪心倒不是真的惬意。

惊蛰蛊并不是没在身上起到作用，只是沐雪心提前做好了准备，在昏迷中生生凭着身体的本能挣脱了过来。

还未透过气来，他又和北冥的那三人一番精神高度集中的交手，而如今这句病弱不堪的身体……又不幸，非常拉胯。

这会儿，沐雪心终于找到时机调匀呼吸，是以面上的表情才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但不怎么怕宁恬这点……倒是真的。

先前听到宋慕汐说的那些事，沐雪心也心知如今的宁恬已经不一样了，也忧虑过之后在宁恬面前该如何自处。

可这会儿，沐雪心被宁恬近乎暴力地侧身掐在臂弯里，却不知为何……怎么都怕不起来。

当着他那位自命不凡的皇兄，甚至生出些想反抱回去的冲动。

……如果不是因为有人下手不知轻重抱得太紧的话。

大约是惊蛰蛊起了后作用，心脉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沐雪心在心里斟酌着怎么说才让宁恬先放开自己。

可他刚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就听到宁恬冷着脸开口：“你若是替他求情，孤立刻杀他。”

沐雪心：“……”

想了想，沐雪心慢慢凑近宁恬，侧过脸在对方耳边悄然开口——

“要不是怕你有麻烦，我真的一点也不介意你杀了他的。”

说这话时，沐雪心唇角几乎就要触到宁恬的耳廓。他声音很轻很轻，恍若游丝的气声似有若无地冲击着对方的耳膜。

宁恬整个人顿了顿，片刻后，缓缓放开了沐衡。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旖旎至极，却又让他们震惊万分。

他们想不到自己竟会有缘见识到那位第一美人勾魂动魄的笑，更想不到第一美人竟能以一句话劝服那位阴鸷偏执的暴君。

原来……那些传言竟都是真的。

那时候嘲笑澪华“空有容颜而无内秀，是以不得受宠”的人，在背后叱骂澪华没有主动魅惑大雍皇帝的人……

此刻下意识地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才更像个笑话。

不过此时的沐雪心也懒得去和他们计较。

一击即中，功成身退。沐雪心这会儿只希望自己能忍住，不要笑得太过分。

好的，小七你是不是又害羞了。

其实沐雪心不确定，是否真是自己的那一句话让宁恬理智回复过来。但他离得最近，最能感知到宁恬紧绷如惊弓之鸟的身体松弛了几分。

那话沐雪心说得轻松，但也不无道理。

眼下的局面僵持下去，于己于彼都不是好事，当务之急还是让沐衡死了带自己回北冥的歪心思。

要真这么容易就好了。

沐衡死死地盯着宁恬，披头散发猛然起身，不顾颜面地拦在两人面前。

他神色近乎疯狂地看向沐雪心：“你要跟他回去？”

宁恬根本不看他一眼，没用什么力气将沐衡推至一旁，准备离去。

沐衡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稳住了身子，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冲着宁恬的方向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对他暗中下了蛊？”

没到大雍时的澪华安静地与世无争，对沐衡更是一向言听计从，将他当做是唯一信任的人。

可如今，澪华言听计从的对象……却似乎换了个人。

为了带澪华回去，沐衡想尽办法想让澪华假死。但想到澪华极有可能被他人下了蛊时，沐衡却觉得怎么都无法接受。

但他想不出别的解释。

……澪华到大雍不过数月，若不是中了蛊，怎么会像现在这般仿佛是换了个人？

甚至看向他的眼神中，时不时流露出疏离和冷漠。

再想到先前澪华轻笑着对宁恬耳语的那一幕……

沐衡恨意陡生，闪身夺过一把落在地上的长刀，直直向着宁恬后心刺过去。

宁恬半侧的脸落在草木的阴影里，似乎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就在沐衡刺出的一瞬间，他一手护着沐雪心稍移半步，接着反手锋芒毕露的刀刃上一弹，长刀登时落地。

紧接着，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宁恬的右手，已然掐住了沐衡的咽喉。

他眼角浮上一丝嘲讽的意思，指尖微微用力。

沐衡身子一软，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暗中下蛊？沐衡，不是所有人都屑于用这种卑劣肮脏的手段的。”宁恬冷笑着开口，“你难道还没听清么，他是自愿留下来的。”

沐衡下意识地想打断宁恬的话，可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宁恬居高临下地侧过脸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放开他。

沐衡急喘几口气，缓过神来，声音沙哑开口：“怎……怎么可能？”

在北冥时的澪华对自己那么深信不疑，那么百依百顺，不是么？

那时候朝中商议着想将澪华送来大雍和亲，谁去劝都劝不动。

于是最后沐衡亲自去找了澪华。几乎还没开口，澪华就答应了他。

沐衡甚至还得意自鸣地想过，澪华心中对自己……一定也是对其他人不同的。

那样的澪华，怎么会舍弃自己而选择宁恬，又怎么会对自己有着那样显而易见的敌意？

除非……

沐衡脸色忽然难看地有些扭曲，意识到了什么。

除非澪华已经知道了自己一开始的善意，就是别有用心的。

宁恬看着沐衡越来越白的脸色，用近乎同情的语气开口。

“你心怀鬼胎杀霜月族人，只为让澪华欠你一个救命之恩的时候……五年前只因无谓的忌惮就将他逼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反噬吧。”

“听说当年的事重演了，所以你才要带澪华回去……”宁恬阴森森地笑着，“你们就不怕是他阴魂不散，回来找你们了吗？”

沐·阴魂不散·雪心：“……”

他心说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你们继续放狠话下去，我这阴魂搞得不好又得散了。

原本几乎快支撑不住身体此时愈发虚弱起来。沐雪心强忍着阵阵剧痛的心脉，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沐衡忽然却从身后冲上来拉住了他。

他的眼神几乎狂乱到漫散，神色近乎癫狂，语气却柔和地有些惊悚：“他说的不是实话，等回去了，皇兄一切都会解释清楚，好吗？”

解释清楚？

沐雪心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只是用另一个新的谎言再去层层掩盖的解释，有什么好听的？

你真的敢用事实真相来解释吗？

“皇兄想解释什么呢？”沐雪心笑了起来，“我族人的死？还是……别的什么，五年前的事？”

沐雪心的语气天真地似是毫不知情，就好像他真是那个不谙世事的澪华。可“不经意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沐衡语塞到无法回答。

撑着最后的一丝气力，沐雪心柔柔地回头笑了笑：“皇兄若是不解释了，我也该回去了。”

沐衡脚步凌乱地从后冲上来，想要拉住了沐雪心。沐雪心用尽最后的力气不着痕迹甩开沐衡，就在这时身子却不支地晃了晃。

宁恬一把拉住沐雪心，低头看着他：“你与他说清楚。”

沐雪心只觉身上都是冷汗。他抬手扶着宁恬，慢慢缓了一口气，不经意道：“我……有点难受……”

宁恬拦腰扶住他，一时间有些无助地怔了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沐雪心整个人都像是抽空了力气，双眼紧闭地倒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