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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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一墙之隔的厅堂里。

“世风日下！”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站在案几前，看着手上的新录名单，“砰”地一声将手中的毛笔重重搁在笔架上。

显然是在发泄情绪。

站在一旁的老主簿战战兢兢地往这儿看了一眼，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自己会就此成为那条被殃及的池鱼。

“还以为宋侯爷这么些年明哲保身，难得算是个不趟浑水的，谁知道……”那官员气得涨红了脸，“这京城里就还真没一个干净的？”

老主簿小心翼翼道：“这人也塞进来了，您再气也不是个事……戚大人还是喝口茶，消消气。”

紫衫男子或许不知沐雪心的来历，可亲自经手人事入档的戚琼绝无可能也蒙在鼓里。而沐雪心又是随口诌的假身份，若是深查，自然就会发现这个“林华”根本不知来历。

大约宋小侯爷这些年在锦衣卫一手遮天，也没想到还会撞上这么个一丝不苟的硬骨头。

“若真是个能好好做事的，倒也无妨……”老主簿觑着戚琼的脸色，拐着弯儿开导。

老主簿是个看得开的。官场中这些事在所难免，只要这后生懂事能干，其实也并非难以接受。

更何况能让宋慕汐亲自出马的人，就算不是世家，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来历吧？

“你啊，还是心善，”戚琼板着脸拿起公引起身，“这种来路不明的，八成是哪家穷儿暴富的商贾，不知怎么腆着脸攀扯上了侯府。”

这不就是明目张胆的卖官鬻爵？！

还想他好好做事？能不添麻烦就算不错了！

戚琼心里其实早认定了这人多半就是个不求上进的纨绔公子。要真有多懂事听话，买官的钱能请不起先生？至于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这猜测在他拿着公引文书走入外院的客堂时，更得到了印证。

“在下江流初，”紫衫男子一见戚琼，心知这必然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立刻起身恭敬行礼，“这位想必就是戚大人了？”

戚琼点了点头，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沐雪心。

统共两人，想必此人就是那个不知来历的膏粱子弟了。

这个年轻公子一身月白色衣衫，上面浅浅淡淡绣着些日月星宿，是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却不会让人心生敌意。

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甚至莫名让人心神舒怡。

……然而却懒懒向后靠在椅背上，手上把玩着一把白瓷骨扇，就连桌边摆着的果盘都毫不客气地吃了大半。

神情混账地简直像是来打家劫舍的。

确实不是戚琼想象中的纨绔。

怕不是来了个流氓混子。

见戚琼神色不太对，江流初赶紧转过身来，暗暗给沐雪心递眼色。

而流氓混子本人，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慢慢直起身子，带着置身事外的神色笑着微一颔首，算是见了礼。

看的一旁的江流初都愣了。

……这真的不是来挑衅的？

戚琼被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心说你半个功名没有，靠捐钱来得一官半职，有什么好沾沾自喜的？

偏偏这会儿对方根本算不上他的属下，戚琼还真不好说什么。

现在是不好说什么，可今后有的是机会把这个纨绔气走。

戚琼觉得若是自己不折腾折腾这个没规没矩的小子，今后这些个属下怕是一个个都能翻天。

沐雪心面上似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会儿注意力却全然没在戚琼身上。他侧身靠着椅背，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

强行破蛊的后劲还没过去，重生后的身体又弱得累赘，就连宋慕汐都让他在房里多休养几日，不必急着来大理寺。

可沐雪心不想再拖了。

修长的指节握着骨扇，沐雪心微微侧头，借着江流初与戚琼攀谈的间隙缓了缓呼吸，终于觉得心脉处的疼痛缓解了些。

然后一抬头，就看到疯狂给他递眼色的江流初，和气得脸色通红的戚琼。

沐雪心：“……”

戚琼板着张脸，像是一脸火气无处可发。沐雪心只好带着浅淡的笑意站起来见了一礼：“见过戚大人。”

面上没多说什么，沐雪心却借着眼角的余光不露痕迹地观察这个戚琼。

此人看起来架子大，人却不坏，多半带着些文人的古板迂腐，对官场礼仪那一套也看得重些。

一旦刚直不阿起来，自然看不惯他这样没名没姓凭靠关系进来的人。

戚琼瞥了他一眼，顾自在上位坐下，吹冷了茶水饮了一口，开口道：“两位今日上任，正好，有件差事想让两位去跑一趟。”

沐雪心见了礼，毫不客气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这才见到江流初觑着戚琼的脸色，又看了他一眼，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见江流初还看着他犹豫，沐雪心笑了笑，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便是。

江流初：“……”

怎么感觉这位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沐·北冥九皇子·前河清府少卿·雪心：“……”

不好意思，故地重游就很容易忘记自己的身份。

沐雪心一向不是个擅长曲意逢迎的人，他的出身也没给他多少趋炎附势的机会。

种种尊卑礼仪之类他自然也不会缺，但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也做不到一脸讨好做得过头。

是以他这会儿面对着戚琼，该有的礼数自然不会少，可也不习惯像江流初战战兢兢地连坐都不敢坐。

戚琼看了他一眼，面上的不悦更甚，但也没有说什么别的，继续解释。

“倒不是什么疑难杂案，只是最近抚州雁山上发现了一只不知来历的白毛怪兽，时常冲撞山下村民。先前禁卫军查了寺里的档案，但根本没有先例，是以想将金缕阁中志怪记异的资料请来。”

他心说这两个纨绔公子，总不至于连金缕阁都要自己解释一通吧？

如今在世的人恐怕没多少知道金缕阁的来历，但几乎人人都知这金缕阁无所不知、无所不有。

甚至有人说金缕阁所在的一整座山头，都是他们收藏世间秘事杂谈的栈房。

“金缕阁这些年一向不理朝中之人，禁卫军那边想必也不是不知情，为何还要我们去借宗卷？”沐雪心问道，心下觉得有什么不对。

戚琼又没忍住瞪了他一眼，心说你不愿去便不去，找什么理由借口？

但他心中还是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看似纨绔随意的年轻公子，洞察力却不弱。

想到这里，戚琼忍下了当场发作的脾气，开口道：“开年便是春猎，雁山又是皇家围场，怎么能不小心着些？”

原来如此。

原本禁卫军大约也不会如此重视此事，可如今春猎将近，皇家围场里却存着这么只攻击极强的怪兽，确实不得不着急。

那倒也难怪他们病急乱投医，甚至要去寻向来不对付的金缕阁帮忙了。

沐雪心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看着戚琼扬起了一个笑：“明白了，多谢大人指点。”

他眼中微微闪着光，好像真从戚琼的话里受益匪浅似的，笑起来时桃花眼微挑，更让人移不开眼。

被沐雪心给足了面子，戚琼先前心中的不忿似乎大势所趋地消去了大半。他轻咳了一声，面色已经缓和了不少，语气几乎有些愉悦地开口：“既然如此，你二人就尽快出发去金缕阁吧。”

沐雪心：“……”

果然是个直肠子。

只是……这就出发去金缕阁？？？

线索也无，具体情形未知，单凭着禁卫军轻飘飘的“白毛怪”三个字，就想在金缕阁浩如云海的存档中找出宗卷？

……戚琼这脑回路多半也是直的。

沐雪心想了想，迂回婉转开口道：“戚大人，禁卫军那边可还有其他线索？”

戚琼想也不想答道：“没有！”

他却也没想到其中的问题所在，只听出了沐雪心在拐弯抹角地质疑他，先前稍有的一点好感顿时遗失殆尽。

这会儿就连一旁的江流初都听出了沐雪心话里的深意。

“这……要不属下和林兄还是先去禁卫军探一探，再出发去金缕阁……”

大约是对这两人纨绔子弟的印象挥之不去，江流初一句话让戚琼像是吃了什么火|药似的，一瞬间来了脾气，大发雷霆。

他一拍扶手猛地站起身，险些将整张桌子掀翻：“好，好……你们都不肯去是吧？本官亲自去！我就不信区区一个金缕阁能有这么难进！”

说着，戚琼快步走到后院，翻身上马一蹬，转眼便无影无踪了。

江流初面面相觑地看了沐雪心一眼，怯生生道：“林、林兄，这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

沐雪心无奈道：“跟着呗。”

两人一前一后在后院马厩牵出马来，跟着戚琼的方向向城外驱驰而去。

金缕阁就在京郊的山上，据说最初的那位老阁主还是于太|祖皇帝在潜邸时有恩，才建起这金缕阁来。太|祖皇帝自然也没亏待这位恩人，大手笔地将这整片京郊的山都划给了金缕阁。

延至如今，就连这座山名，都跟着改做了叫“金缕山”。

紧赶慢赶，两人总算堪堪在山门口见到了正在与人理论的戚琼。

准确来说，根本还没走到山门。四五个拿着剑的男人从一旁竹林中忽然现身，团团拦住了戚琼。

“金缕阁从不与庙堂之人来往，阁下身在朝中，莫不会不知此事？”其中一个男子沉声开口。

“还请这位大哥去通报一声，此事事关雁山百姓安危，何况春猎将至，还请麻烦通融通融……”戚琼忍着心中不耐，勉强和气解释。

守卫的男子一脸冷漠，根本不想去听戚琼含糊不清的托词。

他心说就算真是皇上亲自来了，阁主都未必会理，何况是你一个没名没姓的小官？

戚琼好声好气地解释了半天，却没想到山门口那个男子根本不为所动，一回头又见到沐雪心与江流初二人，一时间顿觉颜面尽失，直接拉开那几个守卫就要往里闯进去。

然而戚琼一个文人，哪里是这些练家子的对手。

他还没看清那人的动作，就被先前的男子拿剑柄抵住了。

见情形不对，江流初连忙上前道：“那我如何？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平民，想请金缕阁帮个忙，可以么？”

那守卫手里的剑柄还怼着戚琼，眼神从一旁瞥向江流初：“你？不是和他一起的？”

江流初连连道：“不不不自然不是……”

拿剑男人冷笑一声：“那你打他一巴掌，我就放你进去。”

江流初：“……”

他犹疑的看了沐雪心一眼，左右为难——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上任第一天就扇顶头上司一巴掌，他这官也是不用做了。

那守卫自然清楚他们几人都是一行人，见戚琼在两个下属面前算是已经丢了脸面，也不打算再为难他们。

“规矩就是规矩，你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就在这时，山门口的石阶上忽然走来一个拿着糖葫芦的红衣小童子。

小童子上面的头发扎了个小髻，剩下的软软垂着。

他在台阶最下一阶站定，看了一眼那几个护卫，脆生生开口道：“放他上去。”

那个拿剑的护卫几乎都愣住了：“……谁说的？”

“阁主说的。”小童子道。

那护卫不敢置信地放下剑。

“真……是阁主说的？”

戚琼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推开护卫，抬步就要往山里走去。却没想到，站在台阶上的小童子拦住了他。

“哎，不是你啊。”

戚琼怔忪地站在原地，疑惑地“啊？”了一声。

“阁主是说，让他——上去。”

红衣童子奶声奶气地继续说道，手里的糖葫芦指了指沐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