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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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太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的名字，以至于沐雪心第一反应都是：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对于“自己和自己是不是很像”这个十分绕口的问题，沐雪心并非毫无绸缪。

一来，沐雪心的母妃就是霜月族人，与澪华本也算是同族，容貌相似并不奇怪。

二来……他当初就怀疑过当时沐衡特意将澪华送来和亲的动机。

澪华作为第一美人的容颜，自然是其中之一的原因。

但希冀澪华这张与沐雪心七分相像的面容，能在大雍那些最有权势的故人面前博得几分好感，是不是也是沐衡妄自盘算的另一个图谋呢？

而沐衡算得到的，宁恬又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是以沐雪心在刚见到宁恬的那一日，曾经真情实感地担心过宁恬会不会因为这张脸怀疑自己。

毕竟人人都会顺其自然地对熟悉的面容产生好感，沐衡的目的……太过显而易见。

可时至今日——甚至在两人已经互相表达了隐晦的信任之后，宁恬才迟迟问出这个问题，却让沐雪心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但这也不是问题。

“像么？”沐雪心放下手中的宗卷，慢慢转过身，仰头凑近站在他侧身边的宁恬，像是饶有兴致的样子，“那，皇上仔细看看？”

屋里的灯光昏昏沉沉，莫名有些含糊的意味在其中涌动。沐雪心有意凑近宁恬，淡褐色的眼眸中映着摇曳的灯火，透出几分妖冶。

沐雪心有备而来，理所当然地以为宁小恬在自己脉脉含情的眼神下撑不过片刻。

却没想到这回险些马失前蹄。

因为……

因为宁恬直接抬手托起了他的下颌，像是真的在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沐雪心没由来地腿软了一下，往后险些撞上身后的暗格。

……小朋友怎么忽然就长进了？！

两人的距离离得太近，近到彼此温热的呼吸都近在咫尺。沐雪心面上故作镇定地望向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长大后的宁恬，甚至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这会儿，引火上身的沐雪心对于忽然成长了的宁恬，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感觉欣慰。

好在宁恬也只是长进了……片刻，而已。

一瞬之后，宁恬平静地放开了他，目光几乎看不出痕迹地移开，淡淡道：“不像。”

沐雪心：“……”

盯着看了那么久，就这？！

……长进什么的，当他没说。

沐雪心心知自己和澪华不至于不像，但也说不上有多像。

真要说最相似之处，或许还是因为自己如今鸠占鹊巢了这具身体，神形无意间透出的些许“沐雪心”的意味。

而这种意味，又会在仔细盯着五官长相细看时，自然而然地被冲淡许多。

是以宁恬说“不像”，并没有让沐雪心感到多么意外。只是……

“难不成皇上先前曾经觉得像？”

宁恬刚转过身，听见这话身形一顿，微微侧过身：“若是如此，孤不会将你留到现在。”

沐雪心内心复杂，心说所以你到底是和我有仇没仇？

这会儿就连沐雪心自己都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生气什么。

“那如今皇上每天都强调一回‘不想和亲’，莫非是时刻做好了送我回北冥的打算？”

宁恬没说话，走在前面推开了通向山路的门。

沐雪心看着宁恬的背影，一时也猜测不出先前的沉默究竟是默认，还是某位闷葫芦小朋友一如既往的“装聋作哑”大法。

密阁外的山道豁然开朗于眼前。

正值冬日，京城沸沸扬扬地落了几场雪。雪霁后的山色微微泛着光芒，纷纷散落的花叶埋在还未消融的积雪里，只余遒劲的枝干，却也别具一番意味。

这大约就是宫中与金缕山这里最大的不同了。

大雍地处满地风沙的京都，冬夏长而春秋短，并不是适宜栽植的气候，可若是只看宫中轰轰烈烈花开四季的御花园，怕是任谁都会觉得这京都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沐雪心当年还在大雍时，就听说过宫中御花园的宫人的做法——一旦繁花衰败，宫人们只会连夜补上新的花树。

如此一来，第二日人人都以为这宫花并无变换，只道是绽放新枝。可几乎无人知道先前那些也曾绚烂如斯的花树，已经悄然湮灭于世了。

花是如此，人又何尝不是？

就像他如今，坐享其成地占用了这具和自己几分相像的身体……而他原本的主人，真正的澪华，此时又会身在何处？

沐雪心沿着山路往下走，一边胡乱地想着——自己死在五年前的冬天，而原著中记载澪华似乎也是死于一个冬日。

是不是也是什么冥冥中的天命？

想得意识都有些模糊起来。沐雪心下意识地以为大约是自己连着两日太过劳累，伸手在山路旁的一棵树干上撑了一把，忽然听到宁恬的声音：“你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沐雪心只道是自己太累，甚至累得有些喘不上气。他扶着树干拿手在胸口按了一下，一抬手，发现自己摸到了一手的血。

他下意识地低头，才看到自己月白色的衣衫上，竟然已经染满了半身血，而心脉处，还在源源不断地洇出血来。

糟了……

竟然忘了这事。

北冥的蛊多为“以血饲蛊”，不但饲养时是如此，在被下蛊之人身上也是如此。

而沐雪心前一日强行破开了“惊蛰”蛊，也就是强制破开了那蛊在血脉中的禁制。

虽然这样破蛊，对人正常的生活不会有影响，可曾经被蛊虫当做巢穴的那一部分血脉却会自然而然地被身体排斥，就像现在这般，自行突破了身体的屏障。

其实沐雪心并不是第一次强行破蛊，但不知为何，这回却是他后劲最大的一回。

沐雪心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皇上不必担心，不碍事。”

宁恬蹙眉：“这也叫不碍事？”

沐雪心淡淡笑了笑：“以前也曾这样过……”

“过”字还没说完，沐雪心身子一软，想尽力找回平衡的瞬间，却发现意识正在慢慢消散。

下一刻，他似乎听到一声断然厉声的“回宫”。

感知到似乎被宁恬横着抱了起来，沐雪心觉得自己仿似再一次陷入一个悠长的梦境。

*

梦里兵荒马乱。

街上的行人如逃亡般四处奔跑，店家、医者、小摊贩子……所有人都在喊叫着，奔跑着，恐怖在这座小城里不断蔓延。

沐雪心自己似乎也在无休无止地跑着，跑过了几座山，跑到了终年覆雪的紫云山巅，跑到了那个成为终点的岩洞。

身后似乎有什么，让他忍不住想要转身再望一眼。

于是他转身了，而身后一片苍茫，皑皑白雪，反射着灿烂夺目的亮光——

沐雪心慢慢睁开眼。

一片亮光在眼前弥漫开来。

这里的总体布置和他住的别苑没有太大区别，然而却装饰了各式稀世珍宝。四围又摆放着琉璃宫灯，即使是夜晚，依然灯火辉煌地照亮着整座宫宇。

他被宁恬带回了宫里？

而且，若是他没有记错——

这里恐怕是宁恬的寝宫。

而他这会儿，大概正躺在宁恬的床上……

沐雪心被自己迷迷糊糊中的这个想法惊得吓了一跳，猛地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沉得像一块铁，浑身上下都是虚汗。

沐雪心认命地重又仰面躺回床上，将手臂挡在额前，慢慢吁出一口气，自言自语：“我这是睡了多久？”

“一整日。”宁恬沉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沐雪心撑着直起半个身子，冷汗涔涔地抒出一口气，“如此……多谢皇上了。”

一整日……

过去沐雪心就算偶尔强行破蛊，几乎不会像今日这样昏迷过去——至少还能撑着回到住处。

即使这回的“惊蛰”蛊离心脉近，昏睡一整日……也是太久了些。

这具身体也实在是太不能打了吧？

沐雪心慢慢深吸一口气，正想坐起身子，转头望见坐在一旁塌上顾自看折子的宁恬，忽然想到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问题。

一整日，若是他没有记错，自己和宁恬下山时还是刚过正午，而这会儿似乎已是第二日夜里。

而他自己毫无意识地霸占了宁恬的床榻。

那这一晚上宁恬睡在哪儿了？？？

沐雪心瞥着宁恬，不漏痕迹地环顾了一圈周围，意识到自己正睡在床榻的里头一半。而外面一半……显然，轻而易举地能睡下另一人。

这都一夜过去了。

该传的多半也都已传开，该坐实的谣言多半也都坐实了。

沐雪心一言难尽地看了宁恬一眼，心说自己昨晚睡过去了真的太亏。

他真的很好奇某位小暴君如果和自己睡一张床，会不会也极不自然地背对着自己，然后一直红到耳廓。

简直跟只兔子似的。

正当沐雪心十分懊悔地自行脑补宁恬的睡相能有多纯情时，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启禀皇上，薛太医说，若是澪华公子醒了，便可以开始施针。”

姓薛的一名太医……

沐雪心隐隐觉得记忆深处仿佛有一条弦，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被拨动了一记。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忆起什么，就看见宁恬起身，向着沐雪心的方向望了一眼，接着直接走到床沿边坐下，淡淡道：“进来吧。”

薛太医应声入内请安，宁恬一边面色淡淡地说着“平身”，一面抬手掖了掖沐雪心半盖着的被褥。

沐雪心：“……”

这还非得在人前坐实了自己“宠妃”的名头么？！

不知为何，人前的宁恬表现地十分冷淡十分冷静，十分不像沐雪心认识的那个宁恬，时而望他一眼，时而淡淡复述前一个太医的脉诊。

就好像先前那个看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害羞的纯情小男生不是他似的。

以致沐雪心都有些凌乱了。

薛太医又细细地问了一些事，沐雪心心知自己并不太清楚澪华这个身体的具体情况，但还是斟酌着回答了一些。

“既然如此，老臣就开始为公子施针了。”那位太医对着沐雪心也行了一礼，将医箱拎到跟前，示意沐雪心先撩起袖子。

就在那时，沐雪心忽然看清了那位薛太医医箱上的字——“回春”。

记忆中忽然一道亮光闪现。

而昏睡时的梦境，忽然变得清晰。

……这医箱上的字他见过。

五年前，在紫云山边的小城……就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