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天绝吾弦 无琴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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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邪皇笑了一声，再无回应。明渊凰知道，他又睡着了。他在尽力恢复元气，为了独自扛下一切。

明渊凰熄灭火堆，取出那件破损的披风。她将披风盖在元邪皇身上，催动被他收在袖中的辟邪之眼。邪眼的力量透析空间，撕裂薄弱的断层。明渊凰扭曲虚空，折叠裂缝，制造出仅容一人的隐蔽盲区。

如果最后都是分别，她宁愿先元邪皇一步。至少让他认为，还有亲人在这世上，只是不相见了。

明渊凰深深回望一眼，步履匆匆地离开此地。在她迎向终点之前，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明渊凰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来到海边。这是那个人最喜欢发呆的地方。虽然不大可能，她还是想来此碰一碰运气。

谁知，她竟然真的遇见了那只笨狐狸。他就坐在石头上沉思，仿佛与石头融为一体。

“玄狐！”明渊凰快步走向玄狐，“你怎会在此”

“我在此等你。”玄狐抚摸胸前的项链，“你讲过，这不是天命，这是因果。一切了结之前，我们终会重逢。”

明渊凰气得冷笑：“你怎知道我不是骗你万一我忘记你了，你也要一直等下去吗”

玄狐不假思索地说：“那我就会去找你。但我相信你会回来，因为这是约定。”

“约定……”明渊凰望着浩瀚无垠的海面，久违地想起修罗国度的魔众，“我早就失信了。”

“只要我想等下去，多久都不算失信。”

“他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明渊凰喟然长叹，“没百年了。”

玄狐感受到她的悲伤，迟疑地问道：“你在讲俏如来”

明渊凰没有回答，看着玄狐郑重道：“玄狐，我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但我不希望有人插手，所以……你在此等我七天，等我了结一切。别乱走，免得我找不到你。”

玄狐点头答应。他想，不过是七天。比起千年零三个月，时间太短了。

明渊凰怀着愧疚的心情逃离。直到最后，她仍在利用玄狐的感情。她怕玄狐成为墨家的牺牲品，更怕他误入有死无生的戏台。

私情、大义……苍生、血亲……慈悲、杀戮……

她真有背叛天下的觉悟吗不知道。但她连自己都不是，这个谜题的答案当真重要吗

无我之人，向死而生，为我而生，为我而死。

她脱离不出永夜皇的角色，违背不了血月孤红的戏本。她不想对错，只想这样做，因为执着——

无悔。

“登台数载扮枭雄，阴阳变，眼底迷茫。”明渊凰一甩衣袂，易形变声，亮相开场，“掏翎三笑唱分封，无双面，戏外猖狂。”

一场压轴大戏，少不了配角。她该感谢雁王，不只叫来了观众，更为她搭建了戏台。不能在戏中散场，终会被打回原形，她便倾力邀请众人共搬这出李代桃僵。

大批人马涌入金雷村。墨家在尚同会有眼线，最先收到情报的果然是这群杂鱼。

明渊凰缓步踏出，立刻成为群侠讨伐的目标。他们以敌人伤重鼓舞自己，如蚍蜉撼树般冲向明渊凰。

明渊凰聚力一掌，震碎尚同会群侠。屠杀不由分说，飘散在空中的血让她彻底领悟，以前的自己有多么可笑。

她的慈悲，建立在永夜皇的强大之上；她的不杀，只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施舍；她的守护，从未平等地赋予每一个生灵。

她想效仿宫本总司、默苍离、一步禅空，却画虎不成反类犬。

什么剑行有情什么戢武护世她连自渡也不成，如何渡人

明渊凰攒掌进逼，冷冽的双目吓得众人两股战战。明渊凰踏出一步，举掌欲杀。

就在此时，史艳文飞奔而来，与明渊凰轰然对掌。史艳文之后，天地不容客及雪山银燕到场。

“雪山银燕，这群人交你，元邪皇交吾与史艳文。”天地不容客吩咐了一声，拿出盾牌冲入战圈。

雪山银燕看了看战局，回身拦住一拥而上的群侠：“众人不可靠近！”

尚同会侠士七言八语：“谁睬你啦！”“众人齐上！”“杀啦！”

好言好语置若罔闻，雪山银燕冷哼抖肩，以杀气逼退尚同会众人。

不等众人发难，雪山银燕捏拳威吓：“谁再添乱，休怪我不客气！”

瞥见雪山银燕的强势，天地不容客甚是满意。若他连一群废物都管不住，那三颗彼岸虫就白吞了。

史艳文微微侧目，与天地不容客视线交汇。两人眼神会意，等待元邪皇拔出幽灵魔刀。

为了打消怀疑，明渊凰折断脊骨，伪造幽灵魔刀。骨肉分离的痛楚，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元邪皇之于她的意义。

刀剑共生，血脉同流。幽灵魔刀坚不可摧，正如她的傲骨一样。

“幽灵魔刀，是真的元邪皇！”史艳文一声长喝，体内真气流转不息，化入四肢百骸。

天地不容客持盾先攻，以烽火神兵防守刀路。史艳文紧随其后，借助盾牌掩护，打出十足的一掌。

明渊凰一刀斩中盾牌，撤步聚力拨开掌势。史艳文换手再攻，打在幽灵魔刀之上。明渊凰趁隙旋踢，抡刀合握力劈双雄。

史艳文被踢得趔趄，天地不容客迅速抢上。眼见长刀劈落，天地不容客易攻为守，高举盾牌扛住斩击。随着一声巨响，天地不容客弓步一沉，前脚踩裂了立足之地。

明渊凰受到劲力反冲，嘴角滋出鲜血。气流扫荡，波及战圈之外，雪山银燕、尚同会众人纷纷失衡。

明渊凰心头一紧，暗自祈祷玄狐不要到来。她不担心元邪皇，因为这次她不只设下结界，更将元邪皇藏在异空间。只是仍需转移战场，以免发生意外。

伏羲深渊外围，无我公子有感异样，化出躁动不安的血戮。

同一时间，明渊凰突围受阻。史家双子配合默契，未出绝招，便已将她逼至绝境。

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

明渊凰手抹刀身，尽纳剩余魔元，解放邪眼之力。

战修罗，助我最后一次吧！

“邪眼缚神！”明渊凰挥刀横扫，借刀风释放邪力，一瞬击倒在场众人。

趁着邪力未散，明渊凰急急冲过，不时观察身后状况。突然，前方冷风拂面，乍见梵雪封关。

“佛气！”明渊凰旋刀制造风眼，一拳打出雪光粲然的法球。

“飞练纵三千！”

但闻蛟龙怒音，锦烟霞现身挡关。三千白发排山倒海，击碎包裹经文的法球，挟带佛威袭向明渊凰。

明渊凰十字疾斩，白发碎如绫罗，却是断续再生。明渊凰以刀招架，竟被白发击退数步。

“到极限了……”明渊凰握紧幽灵魔刀，透支维系肉身的魔能，运使至极之招，“烟硝……葬云灭！”

“风雨尽寒涛！”锦烟霞化用佛气行招，满头白发如狂风暴雨，誓为九界灭魔。

明渊凰势如破竹，呼啸而过。刀锋所经，白发寸断，雪关崩解。锦烟霞只觉颈侧一凉，冷汗随之流下。

明渊凰奋力疾行，身体不断散逸血星。她的意识昏昏沉沉，不多的理智告诉自己，她应该再走远一点。

然而，看到闻讯而来的独眼龙与逾霄汉之后，灌铅的脚再也迈不动了。

这就样吧……该休息了……

遭遇飞驰而来的魔，逾霄汉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出刀。独眼龙抬手制止，对逾霄汉摇了摇头。

明渊凰合上眼睛，身躯渐渐消散。飘舞的血星飞入云霄，徒留一口幽灵魔刀。

赤红的刀直直坠落，刀尖贯地，砰然一响；赤红的剑静静伫立，闪烁泪光，无声成唱。

无我公子面朝血戮，盘坐在地自言自语：“要回归了吗”

意识空间，凶兽在黑暗中睁开血瞳。

——执念，有这么容易回归吗

“她不回来，吾不完整。”

——你做出选择了

“其实，吾根本没选择。那颗邪眼会便宜谁，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们真的想不通吗”

——你没选择，因为你，被我们选择。

听说元邪皇已除，众人喜不自胜。公子开明与鬼飘伶乘木鸢赶到，第一时间检查幽灵魔刀的真伪。

试验了王骨特性之后，公子开明露出轻松的神情。虽然还有一些疑点，但是幽灵魔刀到手，什么问题都不成问题。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尚同会群侠情绪高涨：“太好了，元邪皇死了！”“真正为九界除害啦！”

海边，玄狐拾起断了线的项链，努力压抑悲伤满溢的心。

当世界为元邪皇的死而欢呼时，只有玄狐为明渊凰流下了眼泪。

另一端，尚同会群侠为守护了九界和平沾沾自喜，其中不乏出言诋毁、埋怨元邪皇死得便宜之人。

锦烟霞见识过尚同会的品行，不声不响地离场。独眼龙与逾霄汉回传消息，亦不想跟尚同会打交道。其余的人在讨论关于幽灵魔刀的处置，只有雪山银燕不得不陪同恼人的尚同会群侠。

就在雪山银燕怒气临界之际，一个更有怒气的声音传来。

“你们，讲谁死了”

“还能是谁，当然是元……”尚同会侠士一扭头，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元元、元邪皇！”

元邪皇一刀斩杀，再次问道：“你们，讲谁死了！”

霎时间，群侠噤若寒蝉，抖若筛糠。史艳文等人闻风赶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元邪皇。

史艳文惊讶地眨了眨眼：“幽灵魔刀”

公子开明拍着胸脯保证：“这口绝对是真品，错不了。”

“只有一个是真，那另外一个就是假。”天地不容客不以为意，取下盾牌越过史艳文，“无论真假，吾只有一个字——杀！”

一声杀，天地不容客先发制人。暴怒的元邪皇不再节省魔力，竟有压制天地不容客之势。

这种实力……

怎有可能是假货！

天地不容客想不通，公子开明也费解。史艳文见天地不容客陷入苦战，果断放下幽灵魔刀支援。

公子开明思考许久，对鬼飘伶道：“阿飘，你看着这口刀。如果有什么变化，马上叫我。”

“不用马上了。”鬼飘伶指着亮起红光的幽灵魔刀说，“现在就有变化。”

话甫落，战场外的幽灵魔刀瞬间融化。与此同时，元邪皇手中之刀邪光大炽。

耀眼光芒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凭空再现，垂头挡在元邪皇身前。

“你……”元邪皇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人，“没死”

“我放不下。”明渊凰没有张嘴，却让在众听清她的答案，“所以我，从永夜回来了。”

天地不容客震惊过后，沉声问道：“你要帮助元邪皇”

“不是帮助。”明渊凰仰头睁眼，发出重返人世第一响，“是守护！”

“守护元邪皇哈哈哈……”天地不容客怒极反笑，“你有承受天地不容客怒气的觉悟吗”

“我的觉悟、我的领悟，名叫极武道。”明渊凰将元邪皇推开，短暂对视之后，赤手空拳地走入包围，“天地……不容客，你曾因为什么天地不容，我就为了什么不容天地。”

天地不容客一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元邪皇。

“你想使用戢武道你有护世之兵吗”公子开明上前审视明渊凰，“刚才的假元邪皇就是你吧那个赝品连我都骗过了。我现在很愤怒、好愤怒、非常愤怒！你最好让路，否则……就算你死过一次，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明渊凰充耳不闻，像个幽灵一样，双眼无神地低语：“止戈无尽，戢武无极。吾道无极，武道之极。我这一生为情所苦，恨自己做不到无情。但是最后我明白了……道是无情还有情，无情最是多情人。戢武终是虚论，极武才是真理。无悔琴、无情剑、无极道，敬你们！无弦剑意——”

金雷村旧址，玄狐蓦然起身，抓了一把空气。他感觉有细线滑过，摊开手，掌心沁出一滴血珠。

“剑意”

一众围杀的武者当中，鬼飘伶的武器最先示警。随即，尚同会群侠的武器逐一脱手，在天上环游往复。

见此异象，尚同会侠士骇然喧腾：“这是什么！”“我的兵器……”

“这么强烈的剑意……”鬼飘伶极力压制佩剑，阻止剑心共鸣。众惑之的虽无脱走，却也没办法再使用。

纵使非剑，纵使无剑，极武尽剑！

“无极归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