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猛言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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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江小白如此这么说，无名子眉头一皱，内敛的眼中精光闪现，似乎颇有不悦。

江小白却道：“小子虽然莽言无状，但也是以事论事，老爷子且勿见怪！”

无名子这才容颜稍霁，道：“你且说说看！”

江小白道：“如果家有千金，却要他贫困度日，身怀超凡入圣的武功，却要隐居如常人，这本身就大违常理。一代之人听从尚可为之，越往后只怕难以控制心性。若天山与世隔绝那也无妨，但灵鹫宫上的衣食用度皆是从中原采办而来，门下弟子见中原享有名声的豪杰英雄不过尔尔，心中又作何想象呢？！灵鹫宫形如禁闭，逍遥却率性而为，这两者本就冲突！派中自然有的弟子想出去，有的遵循祖训要留下，分裂亦是迟早的事情！”

此时无名子的怒容化作一叹道：“小友见识卓越，老夫当年对此甚是忧叹，如今想来逍遥派有此神功是幸还是不幸？！”

江小白不禁哑然，这件事追本朔源只能怪无涯子，若非他搞出个珍珑棋局，也不会有虚竹乱下一子，自然也轮不到他成为灵鹫宫的尊主。让一个与世无争的虚竹子掌管灵鹫宫，这是中原武林乐于看到的，但却成了他这一派的悲剧，只是这个话却不能对无名子说出口。

江小白顿了顿后道：“有神功在身自然是大幸万幸，扬名立万犹如探囊取物。”

无名子却摇摇头对此不以为然道：“扬名立万又如何，人心欲壑难填，以逍遥派的武功何止称霸一方，只怕会席卷天下武林。争斗一天不息，便会杀戮不止。即便称霸武林又能满足嘛？统帅天下群雄后就会想着那至尊之位，期间不知将杀多少人，流多少血？”

江小白知道即使武林中人也颇多受道儒的影响，出身佛道两家的无名子显然意在无为，不愿天下纷争。而且按照无名子的说法，他老人家也有六七十了，门下却没收一个弟子，似乎打算将这逍遥派道统彻底灭了，使后人不受困囿之苦。他若真这么做，当年乌老大骂虚竹的话倒一语成谶。不管怎样，如今逍遥正统只留下无名子一人，自己不远万里来到天山能碰到他就是莫大的机缘，总不能一点好处都没有吧。江小白当然不愿入了宝山还空手而归，好歹他也学过辩证法，这年头的人要么太痴，要么太毒，反正高绝之人都喜欢走极端，所以江小白灵机一动便笑道：

“老爷子的话是不错，但有些偏颇了。”

“哦，小友请讲！”

“吾辈学武，除了强身健体，亦可平天下不平之事。武功固然可用之杀人，但也可用之救人。老爷子所想，武功越高，所受诱惑则越大，无数英雄都难过权位这一关。如权位心重的人统帅灵鹫宫，那自然会杀戮立起，老爷子所虑固然没错！然在天下大乱之时，与其等时势造就英雄，不如有明主指点时势，让百姓早日安居乐业。”

无名子略有所思道：“天下大乱？”

“是的，当今蒙古人夺得天下后不思求治，以天下之民为奴，肆意掠杀索求无尽，又恐百姓造反，极力镇压汉民，却不知所行正是南辕北辙饮鸩止渴。百姓无以为生之后便是天下大乱，不用多久将会群雄并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吾辈武人岂可坐视天下人继续受鞑子奴役！”

无名子闻言微微点点头，想了片刻才道：“小友似乎也有一番大志？”

江小白拱手道：“既然生逢乱世，大好男儿自该有番作为，且小子乃丐帮弟子，驱逐鞑子为数代帮主遗志。佛家尚云我佛慈悲，不忍见众生受难，儒家也说穷则修缮其身，达则兼治天下。道家亦主张：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不瞒老爷子，小子西来就是想学得上乘武功，然后回丐帮带领群雄跟鞑子斗上一斗！虽然成功的机会不高，但也总得试试，好过空耗时日，虚度光阴！

“虚度光阴？”无名子的神色颇让人玩味。

江小白见无名子似乎还未意动，此时机会难得就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他侃侃而言道：“正是，老爷子武功高绝，小子既然遇到了自然想拜师学艺，这是人之常情！其实逍遥派何以称之为逍遥派，便是门中之人随性而为，不受那框框条条约束。灵鹫宫数百年来困守天山，其实却跟那囚徒一般，何来逍遥可言。历代尊主掌门却是大错特错了，逍遥的道统真谛只怕从无涯子以下便是失传了！如不能率性而为那还是逍遥派吗？！逍遥派的祖师如果看到逍遥派最终成这样，不知作何感想！能逍遥且逍遥，谁知此身在梦中。人生百年，各得各的缘法，只要不后悔就好！”

无名子闻言霍然站起身，脸色忽缓忽急，仿佛逍遥派这数百年的景象在眼前呈现，人生几十年也一一掠过。无名子站在窗前呆立了半响，过了好一会只见他长啸一声，江小白尚未说话，只觉得眼睛一花，无名子已然不见，竟是直接从谷中飞身上了山崖，可见他轻功之高，已匪夷所思的地步！江小白抢出两步，却是人影渺渺不知去向。江小白不由大是懊悔，看来自己把话说得太过了，不过人家都已经走了，后悔也没有用。到了傍晚，无名子还没有回来，江小白也不抱什么念头了。想到昆仑山上还有秘籍等着自己，反正他逍遥一派的武功后世也没有传下来，自己有九阳神功应该就可以称雄武林，江小白又一下子开心起来。人家不愿教你武功也属于正常，大不了自己自力更生好了！

当晚自己做了饭菜吃了个饱，想起无名子出去这么久还没吃饭，好歹人家也是主人，于是又热了饭菜在灶头，自己洗洗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江小白醒来却发现灶间的饭菜已经不知去向，显然无名子老前辈已经回来了。江小白转回到那间雅致的书房，却见无名子正背对着站在窗口。

“老爷子！”

“你醒了！”

江小白非死缠烂打之辈，便将昨日想好的话说了出来道：“嗯，老爷子回来就好了，小子在此打搅了几日，打算向老爷子辞行！”

“哦，你就打算走了？不想跟老夫学习武功了？”

啊，江小白乃一点就透的人，怎会不明白老爷子话中的意思，惊喜的呆在当地。却听到无名子道：

“小友是丐帮中人与本派也有渊源，百多年前丐帮也曾派人来此学武，这是一；小友又与老夫投机合了脾气，这是二；小友在老夫欲断了逍遥道统时出现，这是三。有此三种巧合，小友犹如当年先祖一般，是个有福缘之人，罢了，老夫便将武功传授于你！”

江小白也不做作，欢喜道：“多谢老爷子成全，老爷子在上，受弟子一拜！”

江小白刚要拜下去，却感到一股柔和的力将他托住。无名子摇头道：“老夫传你武功，却不愿收你为徒，否则你也要遵从祖训，留守在这天山之上！所以老夫传你的武功也是闲暇之时领悟出来的，原有的逍遥派武功倒不方便教你！”

江小白不由脑门冒汗，看来古人对祖训这玩意倒遵从得很，也不管对错。如果说逍遥派的不幸始于虚竹子，那么真正造就不幸的是他们后人自己。只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江小白是说不出口的。跟一个几十岁的老爷子讲这些，不是自己找死嘛？好容易人家答应传功，他可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自己虽然得不到灵鹫宫的绝学，但是老爷子自己领悟出来的武功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去，反正自己有九阳神功垫底，于是他跪下道：

“小子多谢老爷子成全！”

虽然不是执弟子之礼，江小白还是跪下叩了三个响头，无名子也坦然受了。待江小白磕完，无名子才道：“老夫传你武功一来是不想老夫所悟再无传人，二来却是你的一段话解了我数十年前的一桩心事，算是酬谢于你！”

无名子神色变得无比落寞，又是长叹了数声才说起关于自己的一段往事。无名子武学精修数十年，无论心性还是内功都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对于江小白说的世间霸业自然提不起什么兴趣，江小白的那一番话也无法打动他，而让无名子改变主意的却是逍遥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