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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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待在江岸身边，心满意足的缘故，陆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千万年前，天地初生之时。

他蜷缩在夜空一角，尚未化形的身躯为漫天的月华温养着。

忽然，寒白的外壳“咔咔”两声，被人从外叩开一道缝隙。

一霜鬓长须的雪衣道人落在他面前，手中拂尘，轻轻一扫，满树银花飞落，百凤翔集惊鸣，少年体魄的陆琊，便着一身月色白衣，赤着脚，降生于天地间。

“徒儿，为师待你出世良久，随我来。”

“师尊……”

下一刻，道人那超脱天地的出尘容颜，揉碎在巍峨壮阔的天宫之上，只剩下威严不可抗拒的命令声：

“夜君陆琊，即日起，封九玄夜帝，永居黑夜，生生世世，不可擅闯天外天，不可私下玉寒宫！”

“徒弟不服！”陆琊拼尽全力，闯入太忘天尊常居的道场琅琊宫，跪倒在天地圣人不容直视的护体法光前：

“曲琅师弟与我一同拜入师尊门下，您助他入主天宫，无妨，可我又做错了何事，要被永久封印在冷夜寒宫中！”

圣光下，太忘天尊青霄那双从来波澜不起的眼睛，垂眉之间，与陆琊极为相似。

他一扬拂尘，声音绵长而幽远：

“琅、琊同为美玉，去表留里，却是一良，一邪，六界之序，为师赌不起。”

陆琊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这种答案。一世孤傲的他，当场反怒为笑，笑着笑着，喉咙泣血道：

“原来便因我是阴邪的月，他为清正的九天，只因如此……”

*

木床“吱吱”的响声随夜幕，渐渐低下。枕头上，两颗脑袋，一大一小，并在一排，都合了眼睛。

“原来，只因如此……”小小男童平躺着，稚嫩脸颊上忽淌下两道透明的湿泪，静静流入枕席间。

江岸听见一声浅浅的梦呓，左臂撑床，坐了起来，俯身一看，陆琊眼角湿润，竟是在梦中哭了一场。

莫不是做噩梦了？

江岸仔细观察了会儿，确定对方正处于梦魇中。

稀奇，陆琊也有难过到哭泣的时候？

“师尊……”

又一声，从陆琊口中逸出。他整张白净的小脸，都因陷入痛苦的前尘往事而皱起来。

“明照……醒醒。”江岸担心地摇了摇他的肩膀。

久未成眠，陆琊这一觉，睡得过分深，推也推不醒。

他翻过身，抱住江岸的胳膊，像在汪洋中抱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师尊，陆琊不走……别赶我下山……”

“我不走。”

江岸坐起来，将胳膊完完全全让给陆琊抱，多酸疼也不抽回来。

陆琊紧紧抱着他，好像稍微一松手，自己便会被抛下。梦境与现实融为一体，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

这一夜，江岸再没睡着。

该起床时，陆琊披上一件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袍子，还跟大人时一样，端坐在书桌前。

他随意取了一卷书，搁在手中看，目不斜视，神情疏冷。

若不是昨夜委屈的哭声过于清晰，江岸真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他一定看错了。

“我下去一趟。”江岸推门欲出。

陆琊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又将自己的目光飞快收回。

江岸脚步一顿，回过头，浅笑如和煦柳风，“很快回来。”

“随意。”

陆琊嘴上嫌弃着，背地，藏在桌子下的脚丫忍不住开始点地，频率似心跳声。

江岸笑笑，下去同伙计们一起售卖忘忧汤，点算帮助鬼魂转世，为他带来的功德金光。

若还按在阳世时的“两”来计算，他已经身家颇丰，跻身地仙行列，指日可待。

“我二哥？他整天在天上晃，并未结交什么下界修士。”

江岸找到称病在床的曲明微，后者一见他来，立马蹦下床，给他开门。

发觉江岸对自己二哥有些怀疑，曲明微为其辩别而不自知。

江岸按下这事，转头问道:“明微，你可知陆琊的师尊是什么人？”

“那位的来头可大了。”曲明微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世间除去道祖，也就六位圣人，那位便是排号第一的琅琊宫主，太忘天尊。”

末了，补充一句，“也是小可的师祖，父皇的师尊。”

少年高高扬起嘴角，好像一只正在开屏、等待别人夸耀的孔雀。

江岸“咦”了一声，“原来天帝陛下同陆琊是师兄弟吗？那怎么，一神一魔，不相往来？”

“那魔头我行我素惯了，入魔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曲明微冷哼了一声，捡重要的前因说了一通，只道是天命使然，天尊精通占卜之术，未雨绸缪。

谁料江岸听罢，好一阵儿，神情恍惚，嘴唇微动，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怪不得……”

怪不得明照上次恢复记忆，又被他撵走，生了这么大气，直到如今，都不肯与他回到从前的相处模样。

“欸，怎么走了？”

曲明微本以为江岸是怕陆琊有靠山，不好对付，来问他关于太忘天尊的事，结果说完，对方直接走了。

江岸快速踏出客栈，寻到阴间主持买卖的地仙婆婆。

“婆婆，拿一身小男娃的衣服。”

长着羊角狼牙的地仙老妪头抬也不抬，“一百两。”

江岸将一身的钱袋子都解下来，连同附带的功德金光，递向她。

老妪这才睁大眼，瞧了瞧他，压着嗓子道:“前不久，老身这里有上好的地仙丹，明码标价不过二十两，你嫌贵，不肯要，怎地今儿舍得了？”

江岸:“有小孩子急着用，等不及了。”

老妪嗤笑道:“对别人倒是大方。”

笑声落，她将钱袋、功德与一身崭新的衣裳齐齐丢给江岸。

“回去吧。我老婆子死都死了，不至于缺你这点钱花。”

“谢婆婆。”

江岸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笑了，拿上东西要回客栈，刚往原路走了几步，被一个常常来店里取酒的夜叉拦住。

“江掌柜，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小孩衣服罢了。”江岸停下脚步，客客气气答道。

地府中的夜叉，都归属于阎罗殿。民不与官斗，阴阳都如此。

“小孩？哪里有小孩？”夜叉挡住江岸去路，一边揽上他肩膀，一边抢过衣服，随手举起来看了下。

“大人。”江岸拍掉他挂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语气冷了几分，“我那里还有酒，改日请您喝，今天有急事，麻烦先让我回去。”

若回去晚了，明照等不到人，会不会特别失望，又以为自己不被人放在心上？

如此一想，江岸心里更加焦急。

然而夜叉听了他的话，反而将衣服甩至身后，嘻嘻笑道:“在阴间养小孩可不容易，你长得这么好看，何不寻个伴儿，同你一起养？”

“大人，自重。”江岸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头握得嘎嘣嘎嘣响，已到了爆发边缘。

“江掌柜，别这么扫兴嘛……”

“你想尽兴？”江岸忽对他微微一笑。

*

陆琊在二楼房间内，久久望不到江岸的身影。

还说很快回来，呵。

他心烦意乱，跳下楼，循迹，到阴间其他地方去寻那小客栈精。

快至奈何桥时，听见一熟悉的声音:

“尽兴不尽兴？说呀！不收拾下你这厮，还真当老子是兔子精投胎，吃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