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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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餐馆。

君念最后还是同艾兰德坐到同一张餐桌前，理由很简单，愿赌服输。

“你是怎么知道《新芽》会退稿？”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君念也不会死揪着过去不放，幻想“要是……就好了”。

这是怯懦者的行为，而现在她要做的，是从失败中总结经验。

“给我看看？”

出乎意料，艾兰德并没有借此机会嘲笑君念，只是要来了那封退稿信，从头看到尾。

“跟我估计的差不多。”艾兰德放下信，对上君念略显复杂的眼神，认真道，“《新芽》编者部认为，你这篇《工匠》虽然文笔不错，但整体风格却不适合他们杂志。”

君念轻轻抿起唇，没说话。

艾兰德：“《新芽》的风格我研究过，他们的风格跟《柳丝》类似，更喜欢刊登那种有明确思想倾向的作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君念撇了撇嘴：嗐，说这么委婉，不就是专指《光明》那样的文章吗？有明确的思想性，赞扬什么批评什么的，都写得明明白白，让人一看就清楚文者的立场。

其实不只是《新芽》，当下洛塔星整个文坛都流行这类型的作品，像《工匠》这种近似于散文体的美文，实在是个异类。

艾兰德习惯性搭起手搁在桌上，却因桌面上陈年的油渍而无从下手。他轻咳一声，拿起茶杯掩饰尴尬，才道：“很显然，《忏悔》就是这样一篇典型作品，但《工匠》却不是。”

虽然《忏悔》差点被禁，但是因为被人错误解读了小说的倾向性，现在问题都已澄清，自然就没问题了。

《工匠》却不同，它从头到尾都没有个明确的立场，说明小说究竟想表达什么。

《工匠》的主题是什么？

是美。

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依赖于个体抽象的自我感知。

而更要的是，以当前洛塔星整体的文化水准来看，有能力捕捉到该小说内蕴之美的人着实不算多。

“你这篇小说读起来不是很难，但想要理解其中的内涵却不简单。”艾兰德指出关键性问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会觉得这只是一篇读起来很平淡乏味的作品，看后即忘，很难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毕竟小说的本意也不是想说明什么大道理。”

君念没说话，艾兰德也不再开口，拿起刀叉自顾自吃了起来。

餐馆环境很一般，但菜品味道不错，之前君念常来，但此时此刻面对一桌子的美食，她却没有半点胃口。

一块煎得金黄酥脆的鱼排被夹到君念面前的空盘里，她一怔，抬眸对上比鱼排颜色稍浅几分的眼眸。

“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吃点东西。”

君念没有客气，切下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化悲愤为食欲。

……

“饱了？”艾兰德放下餐具，用小店提供的做工粗燥的餐巾纸抹了抹嘴角，动作优雅，好像他所在的不是什么贫民区小饭馆，而是在市中心的五星餐厅。

君念下意识点点头。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吃饱了，那咱们谈谈吧。”

“谈什么？”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艾兰德唇角一勾，目光从那封退稿信上扫过：“愿赌服输。”

“……”君念深吸一口气，“行，我会考虑跟你签约的，不过事先声明，只是考虑。”

至于考虑的结果如何，那可就不在赌注的范围里了。君念半眯起眼。

艾兰德似乎猜到君念会这么说，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箱子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她桌子前，温声道：“希望你能尽快考虑清楚。”

语罢，起身去柜台结账。

君念微微皱起眉，漫不经心一瞟，目光瞬间定住。

《长风》杂志征稿启事？

***

《新芽》杂志社，总编室。

“你怎么还在这？”总编锐利的目光在急促不安的理查身上一扫，明白了什么，放下正在审读的稿件，直言道，“有什么事直接说。”

“总编，咱们这回拒绝了念自在大大的来稿，会不会不太好？”理查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终于说出口，“怎么说，她也是……”

“也是助咱们杂志翻身的功臣？”总编接口。

理查猛点头。

总编示意理查坐下：“理查，我想你应该不会不清楚咱们杂志的风格吧？”

理查：“我知道，可是……”

总编：“可那是念自在？”

理查：“……对。”

理查看来，是《忏悔》带动了《新芽》的销量，帮杂志社起死回生。现在他们杂志社每天都能收到源源不断的稿件，其中不乏优质稿件。

既然这样，他们也不可以不讲义气，拒绝念自在的稿子。

理查的心思，总编不是不能理解，但是——

“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编者，可不能意气用事，你明白吗？”

理查羞愧地低下头。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念自在的新稿并不符合《新芽》社的风格，可因为对方是念自在，还是忍不住想为她争取一下。

“真的不行吗？”理查小声问。

总编：“也许你会觉得很残酷，但这就是你的工作。念自在的确很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一定要选择她的稿件。”

理查忍不住辩驳：“可是戴里克也不是每篇作品都是好的。”

话一出口，理查就知道自己错了。

“念自在不是戴里克。”果然，总编眼中闪过失望，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如果念自在有戴里克现在的地位，那么哪怕她写的是一堆文字垃圾，也会有人抢着要。但念自在不是，她只是个新人文者，甚至连星级都没评上。没错，你可以说《忏悔》现在很火，这是事实。但等一个月，一年以后，你再看看，如果念自在不再有能引起关注的作品问世，还有多少人记得她。”

“文坛比你想象得还要残酷。每天都有无数新星诞生，但能闪烁到最后的，一百个人里可能不会有一个。不要妄想能一本成神，神格不是那么好塑造的。你别看戴里克现在已经鲜少动笔，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光明》的成功固然有历史偶然性，但如果不是他后来又接连发表了那么多作品，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了，主编放缓了语气：“理查，我们办杂志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杂志更好卖，销量更好？理查你记住，读者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

“在很多时候，出版人应该参考读者的意见，但读者的看法不是全部。如果文者选择一直跟着读者的喜好走，过分追逐读者的评价，那么他/她永远也创作不出能超越自我的伟大作品，文学只能在原地踏步。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理由。君念，我很高兴看到《工匠》的出现，这是一篇与《忏悔》截然不同的作品，它彻底证明了你的才华。我有理由相信，你，君念，在将来，一定能成为名冠星系的大文豪……”

“咳咳，我说了这么久，你好歹也给点反应吧？”艾兰德停下长篇大论，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向君念。

君念果然给了反应：“哦，讲得不错，抑扬顿挫的。”

“……”艾兰德要抓狂了。

哦是什么意思？她明知道自己想听的不是这个！

“说完了吗？”君念又问。

“你想做什么？”艾兰德目露警惕，忙撑住门框，语气很是坚定，“今天我可是下了决心的，如果你不肯跟我签约，那我就不走了！”

一张纸被拍到艾兰德的俊脸上。

“我说你可不能搞打击报复啊……呃，这这这这是？”

看清纸上的文字，艾兰德惊得瞪大眼，后退半步，差点撞到墙上。

“你不是要跟我签约吗？喏，这是我的条件，你看看，如果没问题，那咱们就签。”君念语气淡淡，好像讨论的是今天天气如何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最初的兴奋淡去，艾兰德很快恢复了冷静。

君念没说话，抛过来一张信函。

艾兰德顺手接住，展开一看，是《长风》杂志寄来的用稿通知。

答案瞬间揭晓。

“闭嘴，什么都不许说。”见艾兰德动了动唇，君念凶巴巴道。

“……我就是想找你借把笔。”艾兰德无辜道，瞟见君念微微泛红的耳朵，突然明白了什么，眼底笑意更浓。

某人这是害羞了啊。

“咳咳。”君念故作淡定，心里默念着“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就是那只笔，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

“就在你左手边。”身后，艾兰德的声音透着丝丝笑意。

“……”

君念一把抓起笔，也不看艾兰德，直接塞到他手里。

艾兰德强忍着笑，没说什么，刷刷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大名。

艾兰德·威尔特。

在这个星系中，只有贵族才拥有姓氏，而像君念这样的平民阶层，只有名字。

君念的目光在这个签名上略一停顿，也拿过笔，签上自己的大名。

合同一式两份，每人各自保留一份。

“所以，现在我们算是搭档了？”艾兰德语气不大确定。

搭档。

这个称呼让君念微微一怔，但她很快回过神，主动伸出手,幽绿眸中映着艾兰德的身影。

“搭档，你好。”

看着眼前这白皙纤细的小手，艾兰德竟感到一丝丝紧张，这对于见惯了大场面的他来说，实属不寻常。

他喉咙滚了滚，手掌在裤侧蹭了蹭，抹去掌心的潮气，才伸出手：“你好，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