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各安于天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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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雅然在准备艺考的事情，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徐六月不想在这个结骨眼儿上去打扰她。

面对着温来，徐六月几次欲开口诉说，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她不好意思对温来讲这些酸涩的少女心事。

原一扬已经和徐六月冷战整整一年了，徐六月更不可能去找他解惑。

没有了倾诉的对象，徐六月的心事只能慢慢腐烂在心底。

以前，在未来这条道路上，虽然路途中荆棘丛丛、曲折难行，但是只要前方还有一丝微弱的光芒，徐六月便奋不顾身地往前走。

可如今，前方的光芒越来越暗淡，徐六月鼓起勇气摸黑前行，身边连一个陪伴的人都没有，直到此时，她才尝到了被黑暗吞噬的可怕。

徐六月心中的负能量越来越多，她每天自己给自己灌鸡汤，却还是改变不了她日渐颓废的状态。

宁瑾瑜评选上了省级优秀学生，周一大会时，学校领导安排了他上台演讲。

徐六月和全体学生站在台下，一同仰望着台上散发耀眼光芒的少年。

徐六月的双眼紧紧盯着台上笑如春风的少年，少年身上的光芒是徐六月当初喜欢他的原因，现在徐六月却觉得那光芒分外刺眼。

“宁瑾瑜真是太完美了！学习好、长得帅、家里有钱、人品还好！”

“就是就是，简直是集合了所有优点于一身。”

“这么优秀的人，不是我们这种一般人能配得上的啊。”

周围的女同学都在兴奋地讨论着他，徐六月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他的优秀，她低头苦笑。

那个颁奖台，她也曾伫立在上面，那时候的她还不知有一天，自己会变得顾影自怜。她抬眼看向台上的少年，听他意气风发的演讲，思绪飘到了当年在天台上初遇时的情景。

那时候遇见他，徐六月像是吃了口蜜糖一般甜，而现在，徐六月的嘴里宛如含了一口苦涩的中药，那苦味从嘴里蔓延到心里。

如果不是遇到宁瑾瑜，她可能会保险的选一所三本院校，或者是听从父母的安排出国留学。

“宁瑾瑜怎么了？”

“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身旁女生的对话使徐六月回神，她仔细观察着台上的宁瑾瑜。

宁瑾瑜念完了演讲稿，退到一旁听学校领导讲话，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薄唇紧紧抿在一起。

徐六月担忧地望着他，看宁瑾瑜的样子像是在痛苦地强忍着什么，身形有些晃荡。

“好，现在有请孙校长为宁瑾瑜同学颁奖。”宁瑾瑜闻言，向前走了两步，却走得踉踉跄跄。

身旁的同学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想要上前扶住他，可手还没来得及伸出来，宁瑾瑜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台下站着的同学见此场景，瞬间哗然一片。

学校领导忙喊了几名男同学，将宁瑾瑜送往校医室。

徐六月亲眼看到宁瑾瑜摔倒在地，宁瑾瑜向前走准备接受颁奖时，眼神一直未离开过自己。

细碎的阳光从浓郁的树叶间隙穿过，在木质地板和暖白色的墙壁上照出一片璀璨的班驳。

走廊里反复徘徊了好久的少女停在了校医室的门口，伸出手轻轻地叩响了那扇单薄的门，却良久未得回应。

想了想，她鼓起勇气拧下把手，推门而进。

少年平躺在校医室的床上，脸色有着些许的苍白，薄唇紧闭。

徐六月小心翼翼地拉了张椅子，坐在病床旁边静静地看着宁瑾瑜。

当她看到宁瑾瑜在颁奖台上昏倒送往医务室时，她的心有人跟着被揪了起来，但她只能按照学校规定回到班里继续上课，整节课她坐如针毡，心神不宁，担忧着还在校医室的宁瑾瑜，一下课她就匆匆赶来了这里。

此时的宁瑾瑜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平日里深邃的双眼此时却紧紧合上。

在徐六月的记忆里面，宁瑾瑜很少生病，这次却突然昏倒在颁奖典礼上，听一起参加竞赛的同学讲，宁瑾瑜在所有人里面最拼命，他每天只休息四到五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在为比赛而努力。

徐六月心里满满都是压抑不住的心疼，她不知道自己能为宁瑾瑜分担些什么，到了此刻她才发现，宁瑾瑜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自己的事情和烦恼。

宁瑾瑜的努力，更加衬托出了自己的无力。

徐六月叹了一口气，心中的郁结之气却怎么也散不去。宁瑾瑜面对高考的志在必得，和自己接二连三的失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瑾瑜越优秀，他头顶的光环越闪耀，徐六月对自己的否定就更越厉害。

徐六月站起身，悄悄走到病床边坐了下来，手轻柔地抚着宁瑾瑜的脸庞，澄净的眼眸被少年的容颜占满，“宁瑾瑜？”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徐六月又唤了一声，病床上的少年却仿佛沉浸在了睡梦中，听不见外界的声响。

徐六月俯下身，仔细盯着这张使她为之倾倒的脸，她低声道：“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模样。”

见病床上的少年许久没有反应，她缓缓地垂下眼睑，低下头，伸手握住宁瑾瑜的右手，慢慢地将心里话全部倾泻而出。

“我太累了，我发现无论我再怎么去努力，也追不上你。”

听到徐六月的喃喃自语，在她身后躺着的少年左手紧紧抓着床单。

“你已经那么优秀了，却还在走向变得更优秀的途中，而我拼劲了全力仍旧还是站在原地。”

徐六月抬起头望向病床上的宁瑾瑜，他还是那么安静地躺着，恍惚间徐六月觉得这一切恍若梦境一般，或者是自己的臆想罢了。

待会儿她会不会突然被人唤醒，回过神来，自己还在高一课堂上，从未遇到过眼前这个人。这一年多来的所有事，都只是她在课堂上一个悠长的梦而已。

可是看着宁瑾瑜时，徐六月心中的悸动确实是真实的感觉。

若一切真的是梦该有多好，一觉醒来之后从未遇到过这个完美的少年，也就不会为他倾心，也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这么累了。

淡淡的忧伤弥漫在空气中，一点点一点点又聚入徐六月的心中。眼眶中淡淡的忧郁渐涌上来，最终模糊了视线。

再说话时，徐六月已是带着哭腔哽咽道：“你越努力，我们之间的差距就越大。”

病床上的少年，紧抓着床单的手渐渐放松了下来，却依然双目紧闭。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发觉，我现在好像变得不再像自己了。”心口的疼痛占据了所有的感觉，说话时嘴唇抑止不住地颤抖着，“为了你，我拼命想要变得更加优秀，却也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直都懂永远不能奢求过多，否则本就拥有的一切也会消失。可是欲念就像蝴蝶，呼哧呼哧地飞在你面前，明明那么飞地那么近却又让你怎么都抓不到。

令徐六月心如刀绞的话一字一句的从她口中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可是，你却离我越来越远。”

“马上就要一模了，如果我一模还是没有考好，你会不会对我彻底失望了？”

说完徐六月自己首先愣住了，她对自己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的话致以涩涩的苦笑。

和煦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洒落下来，给两人身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灿烂圣洁的光辉，让人瞬间仿佛恍了双目。

病床边坐着的少女在拿自己的真心和努力来换取站在少年身边的资格，而床上躺着假装酣然熟睡的少年利用着少女对自己的真心来满足自己对未来美好的设想。

房间里的两人各思其念。

有一个人想让两人的心系在一起然后牵引到更近的距离，另一个人却试图一把剪断那系心的红绳。

上课铃声响起，徐六月松开了宁瑾瑜的手，站起身来准备回班。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后脚步突然顿住，她缓缓回头，对着病床上的宁瑾瑜轻声说道：“如果一模没有考好，你就放弃我吧。”

徐六月离开后，宁瑾瑜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他坐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的内容他这几个月以来的计划，上面赫然写着他考过最差的一次成绩加上比赛和竞选得到的加分，以这些数字算出来的分数，他考上政法大学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那张纸上还写着徐六月最好和最差的各科成绩还有总分，以及A大所有专业的录取分数。

上面详详细细写了徐六月各科成绩能达到的最高分数，和宁瑾瑜要着重给她补习的内容。

宁瑾瑜望着手里的这张纸，心乱如麻。

“如果一模没有考好，你就放弃我吧。”

徐六月的这句话还清晰回荡在耳边，他生气地将那张纸揉成团，狠狠砸在了墙上。

最令人难过的不是你与未来设想的模样太遥远，而是你先单方面想要放开手。

升入高三之后，徐六月每晚都坚持挑灯夜读，脸上整日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六月爸和六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怕她把身体熬坏，更怕她付出这么多，到时候会承受不了不是期待中的结果。

每次和她谈起出国的事情，徐六月就只是会一味的转移话题，平时对出国这两个字更是绝口不提。

时间长了，六月爸妈也就随她而去了。

徐六月的生活重心全在学习上，她答应了宁瑾瑜，就一定要做到。

平日里，她连上课发个呆都感觉是对宁瑾瑜的背叛。

可是她的努力，并没有带来她所期望的好结果。

拿到一模成绩单的时候，徐六月连哭都哭不出来。

“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了……”

徐六月沮丧地喃喃自语，她盯着成绩单，不相信自己不仅没有进步，反而还退步了。

她安慰自己可能是看错了，拿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名字那栏开始，指着往后一格一格看，生怕看错了行。

当她的手移动到名次那一栏时，25这两个数字刺眼得令人心碎。

林落落瞧见徐六月怔在那里，隔过她探头看了一眼她手指着的地方，立刻明了徐六月为何这般失神。

“徐六月你命都快搭里面了，居然还退步三名？”林落落故作惊讶的模样，随即感叹道：“看来真的是脑子的问题。”

徐六月原本就伤心，开始对自己质疑，林落落的话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林落落，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徐六月扭过脸，面对着林落落正色道，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听到徐六月这么问自己，又见她表情十分紧张，林落落一愣，她在心里好笑的想：笨，当然笨，笨到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但看到徐六月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居然莫名的有些心软，她撇过脸，狠下心不自然道：“笨死了，你考个三本绝对没问题，努努力考上二本也不是没有可能。”

“谁会像你那么笨，明明知道考不上，还非要报是一本的A大。”

对啊，谁回想自己这么笨。徐六月回过头，盯着那个25看了半天，连上课铃声响起也没有发现。

宁瑾瑜朝着后面扔了个纸团，徐六月打开来看，上面写着：考得如何？

徐六月看了看那两个数字，又看了看宁瑾瑜的纸条，不知怎么开口去讲。

以前，面对未知的以后，徐六月充满了信心。而现在，她有些认命了。

她想快一些逃离这个地方，从宁瑾瑜身边逃开，逃掉任何关于学习、排名、高考的话题。

半天得不到徐六月回复的宁瑾瑜，又写下了一张纸条，揉成团扔到后面。

徐六月手里攥着那个纸团，整整捏了半节课，手心里的汗水都将纸团打湿了，她也没有勇气打开来看。

放学后，徐六月快速整理好作业，拿起书包就要走。

“等一下。”宁瑾瑜在身后叫住她。

徐六月回头，只见宁瑾瑜快速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到她的面前，“我和你一起走。”

“哦。”徐六月应了一声，低下头不敢去看宁瑾瑜，兀自在前面走着。

宁瑾瑜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眼前这个单薄矮小的背影，他在学校时就估摸到了徐六月这次可能又没有考好。

他不忍心开口提起考试的事情，跟在徐六月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在心底反问自己最近给她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两个人一路无话，走到北清河时，徐六月突然想起，当时宁瑾瑜就是在这个地方向她伸出了手。

而她也正是在这个地方，许诺了宁瑾瑜努力考到一所城市的诺言。

徐六月转过身，仍旧不敢抬起头看宁瑾瑜，她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

宁瑾瑜见她脸色不太好，不忍再去询问考试的事情，他耐心地等待徐六月开口，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徐六月小声唤他的名字：“宁瑾瑜。”

“嗯？”他应了一声，看她失落的模样，心下一软，伸出手想要揉一揉她的头发，接着在好好安慰安慰她，给予她继续努力前行的勇气。

“算了，我想放弃了。”

徐六月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震得宁瑾瑜脑袋一片空白，他刚刚伸出去的手僵在了那里，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宁瑾瑜在脑海里反反复复重放徐六月的那句话，但是依旧消化不了，他盯着徐六月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什么？”

“对我来说太难了，与其等到高考时再让你失望，不如我提前就告诉你我做不到。”徐六月一口气将心里话全部说出来，她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可语气仍然是不争气地颤抖着，“是我违背了我们的诺言，你气我讨厌我甚至恨我，我都毫无怨言。”

徐六月的一大堆话，宁瑾瑜一句也听不进去，他眼眶泛红，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抓着徐六月的肩膀问她：“我问你刚刚你说了什么！”

徐六月也红了眼眶，她抬起头直视着宁瑾瑜，大声喊道：“我说我想放弃了！”

“放弃什么？”宁瑾瑜抓着徐六月肩膀的双手不自知地随着情绪的波动，加了大力度，他激动地大声质问徐六月：“放弃我，还是放弃A大？”

“放弃我自己。”

徐六月带着哭腔回答，她使劲挣脱出宁瑾瑜的禁锢，一把将宁瑾瑜推远，撇过脸，不愿去看他。

宁瑾瑜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徐六月，仿佛不认识她一般，他握紧了拳头，掩饰心中巨大的情绪起伏，面上仍强装镇定。

“徐六月，我对你太失望了。”

“失望”这两个字，徐六月最终还是听宁瑾瑜亲口说了出来。

她低下头小声啜泣，面对宁瑾瑜的失望，她更加自轻自贱，“或许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对我抱有希望。”

听到徐六月妄自菲薄的话，宁瑾瑜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徐六月过分看轻自己，不仅害了她自己，也伤害了他。

“那你也就当做我从来没有向你告白过吧！”他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来时相反的方向离开。

宁瑾瑜声音哽咽，热泪在他转身的瞬间流下，他不敢伸手去擦掉脸上的眼泪，怕徐六月看到他的脆弱。

他决绝地向前大步走着，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回头。

宁瑾瑜拼命想要忍住流泪的本能反应，却依旧无能为力，只能自暴自弃，任眼泪肆意流下。

徐六月不知道的是，接连几次考试的失利，宁瑾瑜从来没有因为成绩和排名对她有过一丝失望的情绪。

宁瑾瑜更在乎的是她的态度，她对两个人未来的态度，她的退缩、她的逃避，更让宁瑾瑜在意。

宁瑾瑜失望的是，他还在努力的同时，徐六月说放弃就放弃。

徐六月转身，望着宁瑾瑜毫不留恋的背影，她鼓起勇气，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听到徐六月的问题，宁瑾瑜自嘲地苦笑，喜欢或者不喜欢，现在还重要吗？

他没有回头，站在原地回答：“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配吗？”

徐六月闻言愣在了原地，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身体也跟着颤抖不已。